□李晓
据考证,树木降临地球的生命,已经有3.8亿年,而人类的历史不过400万年。树木,是人类的先行者。
遵循天道的树木,它是最古老的乡愁,生长着大地的历史,也成为大地的器官,它是最安静与最具美德的生物,呵护困顿肉体的保姆,喂养萎靡精神的乳汁。
我喜欢往山里去,那里的树木在发出浩大脉冲。在林中,枝叶摇曳多姿,婀娜起舞,感觉似在跟我打招呼,内心就会被漫山的深绿浸透,人在冥想中活成了植物的神态。在林中,我接受着森林浴,或躺或卧,或静静呼吸或大声喊叫。
山上的那些树,哨兵一样的凛凛阵列,香樟,泡桐,槐树,黄杨,黑荆树,松柏,椿树,榕树,植物的大家族们,在山上和睦地相处。山上的那些树,那么安静从容、不卑不亢地站在那儿,给我内心一片荫凉,像我可以依靠的亲人。在无人的时刻,我靠在树身上,内心里各种思绪,都通过它们的根须漫透吸收,接受树的洗礼。在林中,这些树木治愈着我精神的焦虑,荡涤着我身体里的污秽,所以树木对我是有恩情的。
前不久去一个村子溜达,拜见一棵参天古树,婆娑枝叶在阳光下泛出宝石一样的光芒,这树的树龄已高达400多年,村里两三个大汉伸出的结实双臂,才能够环抱住古树的粗壮腰身。一棵古树,它成为了一个村子的老祖宗。这些年,村子里的人纷纷涌向了村里安家,但一年之中,回到村里的人都要自发到古树下聚聚,在古树下吮吸着树的气流,在古树下让故土家乡的如烟往事氤氲于心。我去村子那天,一个86岁的老妪正在树下喃喃自语。老妪告诉我,她当年出嫁到这个村子时,家就在古树附近。而今老妪的子孙,如这古树一般开枝散叶遍布四方,老妪蹒跚着腿脚,常常来到古树下坐一坐,一股凉风吹过,浑浊眼神突然发光,那里似乎也有老伴儿走动的身影。
我去一个林场避暑,护林员魁哥是我老乡,那里海拔1400多米,林区面积有5000多亩,山势连绵,崖陡壑深,奇峰耸翠,云雾袅袅。魁哥刚去林区当护林员时,只认识松柏树,如今那些树,他都叫得出名字:柳杉、光皮桦、侧柏、滇柏、华山松、火炬松、湿地松……还有杜鹃、柃木、锯木条这些林下灌木,铁芒箕、茅草、巴茅这些草本植物,这些年还种植了盐肤木、楠竹、油桐、茶叶等经济植物。至于奔跑在林区里的动物,獐子、羚羊、山羊、野猪、野兔,它们在茫茫林区组成了一个和睦相处的大家庭。
一座城里,树是巨大肺叶,人也是栖息在树木里的鸟。在一个县城,有着苍翠连绵的树木,行走大街,有漫游于森林的感觉。我认识县城里的刘哥,他而今称呼自己是一个无业游民。刘哥喜欢县城里的树,在这些树木氤氲的气息里,有着一个县城最亲切适宜的体温。闲时,刘哥喜欢一个人去湖边柳树下垂钓,或在家里那条老巷子的树下躺平养神,有时打上一个盹,一睁眼,阳光透过婆娑枝叶,光斑在地上跳跃,仿佛是蹦蹦跳跳光阴的小脚丫。在这光阴的小脚丫里,刘哥在这座县城已生活了50多年,每一棵站立的树,也系连着他生命的根须。我有时去县城看望刘哥,离开时与县城的树们悄悄道个别,它们在时间的深处,也如大地之上沉默的故人,于无言之中在我心里播撒下了一片绿荫。
我看过一篇报道,有人做过研究,他说植物也是有情感的。这个人在家中养了两盆绿植,他对其中一盆绿植每天柔声细语说话,而另一盆绿植,他每天恶言恶语,两盆植物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温柔对待的那盆植物生长得郁郁葱葱,诅咒的那盆植物似乎失去了自信心,很快枯萎了。所以,我相信树与人,也是心有灵犀的。
《植物志》的作者朱尔.勒纳尔认为,人类至少可以从一株树身上学大三种美德:抬头仰望天空和流云、学会伫立不动、懂得怎样一声不吭。深以为然。而今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我拖着沉重的肉身与灵魂苦苦跋涉之时,我就要去抱住一棵大树,树干里,汁液奔涌,树冠上,朗朗天光如瀑倾泻,在对一棵树的拥抱里,我得到了滋养灌溉,感觉生命由萌发出青翠嫩芽。大地之上,树木赐予人类恩典,树木是人类的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