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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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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画藏春意

日期: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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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今日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彭晃

晨起推窗时,檐角垂下的冰凌正滴落第一颗水珠,泠然坠在案头泛黄的画谱上。恰是惊蛰刚过,宣纸间沉睡的山水似乎被这滴清响唤醒,我看见那些经年的墨色正在苏醒,柳眼初舒,桃腮新晕,八百年前的春风正从绢帛深处款款而来。

宋人笔下的早春最是羞怯。曾见故宫旧藏的《早春图》,尺幅间庭院深深,太湖石畔垂着半枯的柳枝,细看却有鹅黄的芽苞躲在皴裂的树皮下,像襁褓里婴孩蜷缩的手指。廊下侍女捧着的铜瓶插着三两梅枝,朱砂点染的花瓣欲开未开,倒映在青瓷盏中的茶汤里,漾开层层叠叠的胭脂纹。最妙是墙头掠过的一双燕子,尾羽沾着南国的烟雨,墨色在生宣上洇出毛茸茸的湿意——这哪里是工笔描摹的禽鸟,分明是春风剪出的两片乌金。

行至明代,江南的春天在绢本上渐渐浓艳。仇英《桃花源图》里,整匹素绢都被绯云浸透,桃花不是一树一树,而是一山一山地燃烧。渔舟自黛色山坳转出时,船头老者的蓑衣还凝着霜色,舱中稚子却早已探身去够那拂面的花枝。粉白与绛红在流水里漂洗,染得半江霞色,恍如武陵人当年看见的那条落英缤纷的溪流。这般惊心动魄的美,非得用矿物颜料层层堆叠不可,就像春天本身要经过三冬的窖藏,才能在某个清晨酿成醉人的醇酒。

见过清人仿倪瓒的《春山图》,才知水墨亦可吐纳芳菲。数峰清瘦如笔架,皴擦的笔触里却藏着万千气象:苔点是新萌的蕨草,淡墨是山岚吞吐,留白处忽见樵子负薪而下,竹杖挑着的何止是柴禾,分明是满担子草木初醒的清气。最苍润的一笔当属山腰那道飞瀑,羊毫横扫出龙蛇之势,又在转折处轻轻一提——崖下便生出簇簇野兰,幽香几乎要穿透纸背。

午后小憩时,邻家孩童的纸鸢挂在了我的海棠树上。解那纠缠的丝线时,忽觉这朱红的风筝与《清明上河图》里虹桥畔的纸鹞何其相似。原来春色从未被装裱在画轴之中,当柳浪闻莺的工笔变成了小区绿化带的新芽,当桃花流水的设色化作了地铁口匆匆一瞥的玉兰,那些古老的春意始终在轮回生长。只是我们需要时常擦拭眼睛这面昏镜,方能看清尘埃里绽放的,皆是前人未曾画尽的韶光。

暮色漫进书房时,画轴里的山川开始呼吸。青绿山水在昏暗中泛起幽光,仿佛有湿润的雾气正从溪谷升起,带着松针与兰草的私语。我忽然懂得古人为何要在立春这天“展卷接春”,原来那些凝固的墨痕里,始终跃动着待时而发的生命。此刻院角的辛夷正爆开第一朵花苞,暗紫的花萼裹着雪色锋芒,恰似某幅佚名古画边缘的骑缝章,钤印着岁岁如约的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