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幼梅
我出生在农村,当我对周围世界开始有了懵懂认知时,已然迈入了上世纪70年代初。那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尚未吹拂,农村人的生活虽谈不上极度贫穷,但也着实不好过。
那时,物质匮乏,温饱都成了一种奢求,吃不饱、穿不暖几乎是每家的常态。住的大多是祖传几代的老式平房。兄弟姐妹众多,能腾出单间专供孩子们同住的,已算“豪门”了。好多人家,就只能窝在那30来平的小房间,拉块布帘子一隔,大些的孩子睡在布帘外,小些的孩子则跟大人挤一块儿。在大人“眠床”的后端,放着便桶,眠床旁则挂上一块小布帘,潮州话叫“尿桶闸”,上厕所就躲那后边了。小小的房间,被布帘隔成了三个略显滑稽的层次。屋内还摆放着咸菜瓮、农具等杂物,有的家庭甚至要在里面腾出空间生火做饭。想象一下:进入这样的房间,扑鼻而来的不仅有尿味,还有各种杂味。如今回想,真是五味杂陈。
物质匮乏的同时,精神生活更是贫瘠。家中除了手电筒,再无其他像样的电器了。若谁家有缝纫机,便是富裕人家了。那时信息闭塞,仅有拖拉机和高高挂起的广播机,但没见过电话机,更别提手机和电视机了。听说城市里有人能看上黑白电视,但对我们农村人来说,那简直是遥不可及的梦幻奢侈品。倘若谁家拥有一台收音机,那必定会成为孩子们聚集的中心,大家围聚在收音机旁,全神贯注地聆听广播,那便是他们最欢乐的时刻。
正因精神生活匮乏,看电影便成了乡村人盼星星盼月亮的“精神大餐”。当时,“公社”干部会安排放映员到乡村轮回放电影,平日里的晒谷埕在当晚就会变成露天大电影院。这放电影一年就那么几回,简直跟过年一样隆重。一到下午,地主富农们便会拿着长柄扫帚,积极地赶来打扫电影棚的前后场地。一旦有机灵的小孩发现场地打扫干净了,便会奔走相告,很快,一群孩子就会拿着凉席赶来抢占好位置,晚来的则搬来家里的“椅条”接在凉席后面有序摆放。到了晚上,全村男女老少几乎倾巢而出,观看电影。电影布幕前,坐凉席的、坐小椅子摞凉席的、坐长椅条的、站长椅条的,人山人海,场面甚为壮观。大家沉浸在电影中,即使北风呼呼地吹,冻得人直打哆嗦,观影人儿也不会因寒冷和饥饿而轻易离开,除非特例:母亲因孩子哭闹不得不抱孩回家;老人因太困乏无法坚持只能回家。那个年代,这样的免费电影盛宴,对农村人来说,着实魅力极大!记得每次看完电影,第二天我便会被小伙伴们簇拥在中间,绘声绘色地讲述电影情节,大家听得入迷,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生活很艰难,大人们常为吃穿诸事忧虑,但孩子们却总能找到乐子。
先说“脏乐”之事——掏粪。那时候,掏粪能给家里攒肥料,大人也就同意我们去了,但得几个孩子一块儿,怕出意外。孩子们可开心了,每天黎明破晓时,大家便相约结伴出发,乡间小路、护堤顶上,都是我们的“战斗阵地”,猪粪、牛粪、鹅鸭粪全是我们的目标。有一次,在田间看到一头牛,有个调皮鬼出主意,用小石头砸牛,想让牛受惊拉屎。于是孩子们找来小石灰块,纷纷砸向牛身,可石头太小,孩子们力气也不大,要么砸不到,要么就像给牛擦身一样,碰到石块的牛只是扭了几下头,尾巴轻轻甩动,身体纹丝不动,牛屁股更是毫无动静。等不到牛屎,孩子们只好悻悻地离开,另寻目标。
再说说“偷乐”之事——偷菜。《燕京岁时记》有云:“初七日谓之人日。是日天气清明者则人生繁衍。”正月初七,古谓人日,孩子们会结伴去偷摘“七样菜”,每个人都能满载而归,收获满满一篮子菜。当然,有时也会不巧被菜农发现,菜农便会拼命追赶,直把孩子们追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实际上,正月初七偷菜在农村是一种习俗,蕴含祈愿福祉之意,只要不过分,大人们通常也是默许的。
一到夜晚,孩子们像脱缰的野马,尽情嬉戏玩耍,玩“丢手绢”“跑与追”等游戏。有时,一群女孩子会在农忙时晒谷子的大埕上,绕圈子学骑自行车。那时的自行车又高又重,宛如大篷车,女孩子人小力弱,初学不久很难把控,常常连人带车摔倒在地,有时甚至摔得嘴角流血或腿脚淤肿。疼得要命却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告知大人,只能咬牙强忍,真是既倔强又皮实。而在女孩们玩耍的时候,也能看到一群男孩子在一起欢闹,男孩子有时还会跑来欺负小女孩,那时的我们对大男孩惧怕极了。
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乐事,当属聆听母亲讲述潮剧的故事。母亲虽没文化,但肚子里的潮剧“戏出”却不少,像《陈世美与秦香莲》《陈三五娘》《苏六娘》《刘明珠》《李三娘》《春香传》等,她都能略知一二。母亲在其他方面的表达能力虽平常,潮剧故事信手拈来就能侃侃而谈。她凭借自己的积累和理解,用潮汕土话将一个个潮剧情节分期讲给我听,一个故事往往能讲上三四个夜晚,还会反复讲给我听。母亲是个勤劳的妇女,白天在田间辛勤劳作,回家还要操持家务琐事,只有到了晚上,在她有空且有兴致的时候,才会在就寝前给我讲潮剧情节。我听得入神,常常听着听着就进入了梦乡,有时在梦中还会变成潮剧中的人物:一会儿是五娘,一会儿是六娘,一会儿是刘明珠……,演绎出孩子眼中稀奇古怪、不合逻辑的悲喜剧情。如今想来,或许母亲并不知道我已入睡,而我则在梦中继续聆听着她的讲述。
童年的时光里,多少趣事,絮叨不完,但如今都已成为遥远的回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儿时的趣事宛如漫天璀璨的星辰,闪耀着迷人的光芒,却又遥不可及,它们共同汇聚成心灵深处那片逐渐远去的梦幻星空。那段纯粹、质朴、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如今在记忆中回溯,怀念之情溢满心间。它是我生命旅程中无比珍视的宝藏,却也无奈地随着岁月匆匆脚步,渐行渐远。
那个年代,儿时的我们苦中多作乐,懵懂间留下诸多趣事。如今,时代巨变,科技腾飞,物质丰富与精神多元。不禁感叹:勿忘过往,珍惜当下,展望未来,愿好日子一直随行,孩子们健康快乐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