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峰
水仙,因水而生,因水而葳蕤,因水而绽香。数九寒天,水仙是少见的可为宅室增色添香的花儿。此时节,万物凋零,群芳消歇,面对一钵翠绿、摇曳、飘香的水仙,该是怎样的享受与雅致?
水仙,一种俊美无比的植物,一种风姿绰约的植物,仅仅是名字,即给人飘逸婀娜的恣意想象。水仙之叶扁平,似玉带,鲜翠欲滴。花儿排列成伞状,白色,清香袭人。花分两种,一为单瓣,花瓣有一圈黄色的杯状突起物,雅称“金盏银台”,颇有诗意;一为复瓣,又称千叶,其瓣重叠卷皱,下轻黄,上淡白,如荷花般丰满,俗称“玉玲珑”。无论哪一种,均美轮美奂,均风华绝代。
“琢尽扶桑花作肌,冷光真与雪相宜。”因为这份不沾尘土,因为这份冰清玉洁,才不负“水仙”之名。李时珍对其花名的解释为:“此物宜卑湿处,不可缺水,故名水仙。”虽是如实的表述,可我总觉得少了些风雅气。水仙有诸多的别名,雅蒜、天葱、配玄、女星、俪兰、女史等,每一个名字都别有韵味,别有故事,别有传奇。
水仙是古老的花儿,一直摇曳在诗里,婀娜在画中,鲜活在历史的册页上。每一种花儿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其独特的风韵,也有与其一起悲欢的人,如林逋之于梅,周敦颐之于荷,陶渊明之于菊,黄庭坚则是水仙的知己。“得水能仙天与奇,寒香寂寞动冰肌。”“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这是黄庭坚眼中的水仙,亦是他心中的水仙。
黄庭坚一生痴爱水仙,可谓是水仙的铁杆粉丝。在他五十六岁那年的腊月,黄庭坚病魇缠身,唯有水仙相伴左右,他在《与李端叔贴》中记述了当时的情景,“数日来,骤暖,瑞香、水仙、红梅皆开。明窗几净,花气撩人,似少年都下梦也,但多病之余,懒作诗尔。”因为痴爱,抱病在身的黄庭坚写了一首又一首水仙诗,用痴情的笔墨和无穷的心思,描画了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水仙。
对水仙,我的印象极为深刻。幼时,每年岁末,家中有数钵水仙,它们在阳光里娇羞着花盏,散发着清浅幽香。水仙是远在漳州的姑婆寄来的,春节来临时,跋涉远足的它们悄然绽放,满宅生香。窗外冰雪封冻,案几上是一钵沉香袅袅的水仙。暖暖的阳光从虚掩着的门斜射进来,恬淡娴静。爷爷在阳光下打着盹,奶奶在一旁絮絮叨叨,这是我记忆中凝固了的腊月景象。
时光老去了,水仙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后来,姑婆、爷爷、奶奶都不在了。再后来,远在闽南的小表叔常寄些茶来,以茶香代花香,其中有漳平水仙茶,豆腐块大小,外包棉纸,棉纸上钤印一枚红章,有喜气,有暖意。茶饼一经沸水冲泡,开始膨胀、复苏,或者说从睡梦中醒来,茶盏虽小,却大有乾坤,一派草木生香的光景。茶汤呈金黄色,茶之香已融于茶汤之中,入口有兰桂之香,甜润,舒爽。入喉,水滑,香柔,迂回婉转,感觉极妙。
每到寒天,我都要买几钵水仙,让它盈目,在感受生命美好的同时,也不忘过去的人与事。水仙的花是可人的,它的叶子也是可贵的。花谢了,叶仍然葱茏,似乎根本不知那即将到来的枯萎。我常将那几钵谢了花的水仙摆在案桌上,不求花颜,只贪恋那一抹翠色。伏案之余,瞅上几眼,眼珠温润,疲劳顿消。
前人好以神女喻水仙,纯洁高雅,一尘不染。每当夜深,我独对那一钵水仙,眼前总会浮现一个又一个让人倾倒的身影,他们如水仙般惊艳、高洁,如投身汨罗江的屈原,如入水捉月而仙去的李白,如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透过时光的帷幕,他们的身影在水仙的幽远清香中熠熠生辉,也让水仙柔软的叶片变得刚毅,变得坚强。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曾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见了便觉清爽。水仙亦是如此,清远可人,且有高贵神异的气质,像极了庄子眼中的女子,“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在时光的云水深处,在我的心里,总有这样一钵花儿:居于水中,藉水成活,根茎圆润洁白,如薤之叶片细长翠绿,含羞美人般裙裾飞扬,娇颜欲滴地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