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振双
北宋元丰三年（1080），贬居到黄州的苏轼路过岐亭，恰巧遇见故人方山子，颇感意外，忙说：“哎呀！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陈季常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接着，在去陈慥家的路上，苏轼讲述了自己的坎坷经历，陈慥却对此“俯而不答，仰而笑”。
陈慥的家里特别简陋，可谓四壁空空，用苏轼的话说是“环堵萧然”，但其妻子、儿女和奴婢都有一种自得其乐的神情。相比于视觉冲击，最令苏轼感到惊异的还是陈慥的改变，年轻时他纵情饮酒，喜好刀剑，“用财如粪土”，是富家大族的公子哥做派。在这里，苏轼还想到了十九年前的一次相遇，那天陈慥带领侍从打猎游玩，英姿飒爽，侃侃而谈。总之，苏轼怎么也想不到陈慥会成为住于山中的隐士。
人世间充满诸多偶然性，一定程度上改变着某些事情的走向。正如这次邂逅，苏轼对陈慥的看法为之一变。苏轼慢慢有所顿悟，理解了陈慥听他讲不幸遭遇时“俯而不答，仰而笑”的表现，郁积于胸的愤懑多多少少得到了一些缓释。之后，他们过往频繁，苏轼更是在第二年为友人写了《方山子传》。陈慥，即那位山中隐士方山子。
不得不说，陈慥终身不仕，能在豪华生活后过贫苦生活，从物质到精神都拿得起放得下，这是非常难得的，很有陶渊明的风范。想到就能说到，能说到就能做到；说或不说其实也是次要的，一念起之就要老老实实来践行，活得甚是洒脱无碍。
这让我想到了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笔下的李愿。李愿“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从山上采摘的果蔬新鲜可口，由水里钓到的鱼虾鲜美入味，自然中的美景和美食养育着自己的身心。另外，他作息不需要定时，只考虑舒适就行了，把内心的毫无忧虑放在重要位置。总之，那些不得志的大丈夫的作为，都是他所要效仿的，也是韩愈借李愿之口予以歌颂的。
陈慥的岐亭，李愿的盘谷，二者都是清净之所；“穷山中”的陈慥，“幽而势阻”的李愿，两人都是隐居之人。韩愈送李愿去盘谷，说自己想“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而苏轼也表达类似的向往，只是隐晦一些。在《方山子传》中，苏轼一面用“佯狂垢污”的异人来衬托方山子，一面表达自己对其生活方式的认同和赞赏，说不准，他也在暗示自己就是这样的异人。
我想，若苏轼能与韩愈相识，他们也会成为异代的知己。在苏轼的这场邂逅中，我们读出了他的艰难和无奈，也能感悟到他的豁达与乐观，甚至能从朋友的身上，看到他默默以求、心有所属的形象。这真是他的一次最美的邂逅了，而这样的邂逅，也够叫人神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