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妍
乡愁是文学作品中常见的主题。思乡当然离不开思亲。亲人之间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为家乡中的一草一木增添了“人情味”。抽象的思亲,转换为具象化,常为一事一物,一期一会,一花一鸟。中华传统节日很多,与思亲密切相关的,极为重要的至少有仨:春节、清明、中秋。前两个在上半年,中秋在下半年。中秋也叫仲秋。春播秋收。一入节气立秋,意味着收获的季节在即;一过中秋,漫长的冬藏已在路上,时刻准备来敲门。
外公去年仲秋后走了。虽是高寿,走时没太遭罪,但我这一年,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脑海中常浮现外公的音容笑貌。平日里外公不言苟笑。我的两个舅舅平日里和父亲说话时,总是站在一旁,怯怯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情景估计再也看不到了。他与外婆是一对中国传统的“慈母严父”型夫妻。好与不好,都是长辈夫妻关系中常见的状态。
又是一年仲秋夜。月亮还没爬上苍穹的最高点。晚饭后,老的少的,大的小的,都坐在庭院中央乘凉。“好香哦。”“什么花开了?”表弟表妹呱唧呱唧,后知后觉的我开始四处寻觅。寻着香气,闻着闻着,终于在院子的角落,找到了香源。外婆口中的月下美人--昙花。昙花的一现,竟选择在中秋之夜。花儿亮相、盛放人间,还真会挑选时间。人不多时,不开花,不展示,内秀含蓄。香气仙气,昙花的出现给庭院增添了人气,叽叽喳喳的热闹场面,估摸这是老人最爱看到的场景。
兴致高涨的外公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了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嫦娥私偷了丈夫后羿的仙丹,飞奔到了月宫,当了神仙。人们抬头望月时,常心生感叹,羡慕住在月宫且长生不老的嫦娥。容颜不老,与日月同辉,说起来的确诱人。从秦始皇开始,即便拥有了天下的皇帝老儿,欲望还是不满足,求长生不老药,求亘古不变躯。古代有位著名的女诗人叫李商隐,她的思路清奇,不落俗套,不走常规路。她有诗曰: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有才,心思更是细腻温婉。嫦娥成为孤家寡人,少了亲人的陪伴,活得越久岂不是越孤单?寂寞孤单如同一颗种子,一旦生根发芽,一旦生长蔓延,那就是无休止,无止境的。“嫦娥尽管有玉兔的陪伴,终究冷清,还是眼前的这般好。”外公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记得。外公的心理始终还是传统的,承欢膝下,儿孙满堂,自认为这辈子值得了。淡泊?求而不得?通透?画外玄音,可惜我能力有限,无法参透,还是明月悬挂高空,更让人心安愉悦。
羡慕或遗憾,求而不得或随遇而安,多元而多态,为中秋佳节增添了诗意、诗性和诗兴。中秋佳节,阖家团圆,欢喜吉祥,符合大众的心理预期。人们所愿的一家人齐齐整整,在盛世中是常态,而在无常的人生中确存变数。古往今外,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家人是否在一起,众人皆举杯邀明月,互祝福,共祈福。
天上的月亮是圆的,茶几上的月饼是圆的,互道的祝福是求圆满的。月圆是天道,月饼是世俗,祝福是人道,天地人自成一体。《易经·泰卦》中有句“无往不复”。这四个字佐证了天地人三者间的“同道”:“圆”。追求圆满,幸福而美满,和谐而圆融,古人早已参透且著书立说。又大又圆的月亮,成了人世间的幸福团圆的符号化标志。
闹腾的表弟,爱吃蛋黄月饼。安静的表妹,爱吃五仁月饼。表哥负责剥柚子、削苹果。橘子、橙子、葡萄,不大需要动手操心的自动归我。舅妈则端上一盘刚起锅的田螺。表弟表妹一哄而上。一手一只惹味的田螺,一手一根牙签,挑田螺壳内的螺肉,不时吮吸手指。我嫌弃动手,油腻腻的,自动远离茶几和喧闹。唐朝诗人王建有诗云:“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眼前的一切,天上的,地下的,远的近的,吃的用的,还有在很远很远地方的外公,我祈求“今夜月圆人尽望”“但愿人长久”,在远方的外公安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