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苗
黄老师您好,很荣幸有这个机会能够与您交流。
问:我拜读过您许多散文作品,以及《潮州传》,在我的毕业论文中,我主要谈论了文学媒介中的潮州形象,引用了您的作品内容,通过对您所描写的潮州城、潮州人以及潮州民俗的代表性意象,对作者、地方与媒介之间的互动关系进行探索,去论述潮州形象是怎样的,又是怎么形成的。这是我作为读者的解读,那老师您作为一名创作者,您觉得潮州形象是怎样的?文学中的潮州形象又有什么特征呢?
黄国钦(以下简称黄):每个作家笔下的潮州形象都有其自身的地理文化特征,每个作家也都带有自己的情感烙印。你看像以前十分著名的潮籍作家碧野,他的原籍在大埔,但在三岁时便在潮州定居,直至高中后才离潮。他的出生地大埔当时是在潮州的管辖范围内,因此一直以来他都把自己当成是潮州人,他的父亲以及大哥都埋葬在潮州城北竹竿山。正是在这种地理身份的认同之下,碧野书写了很多的潮州形象,比如《潮州序曲》,还有写金山中学的老师对他的影响等,他文学中的潮州形象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潮州形象,那是非常古色古香、非常古朴的,现如今我读碧野的潮州,仍然是心向往之。而秦牧所创作的潮州,又是另一种形象,因为他本人的华侨身份与经历,他的潮州更是风物的潮州(写茶叶、水果等)。还有大画家林墉,是画画与作文双栖,写作也是丰收,他写的散文,有浓浓的乡愁,是当时潮州的形象,人们淳朴,心地善良,礼让谦恭,处处留下了少年学子咀嚼人生体会生活的况味。而我创作的潮州形象则又不一样,我的潮州是介乎于民国与当下的潮州,我写的更多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潮州意象,那又是另外的形象,是与当下熙熙攘攘的市场经济下的潮州形象有所区别的。所以,每个作家的潮州都带有自己的地理文化特色,都是有自己独特的乡愁,带有自己的时代烙印。
问:那您可以说说潮州这块地方有着怎样的地理文化特征吗?
黄:我可以给你举几个比较有趣的例子。首先是这个地方文化命名的特殊性。潮州文化是举世认可的,我梳理出以城市名称来命名文化的,只有两座城市:一个是徽州,而另一个就是潮州了,这在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是认可了的。你看,我们会说潮州文化、徽州文化,但没有说苏州文化、广州文化或杭州文化等,可见这两个城市的文化是举世认可的。其次,这个地方历来都是人才齐备之地,比如很多城市都出了状元,但可能会没有榜眼,或者探花,而潮州这块土地不止有状元,还有榜眼探花,不止有文状元,还有武状元,这是别的城市所没有的,你看像江浙地区就出了很多文状元,但是武状元就比较稀少。这也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地理现象。还有就是潮人母亲河韩江的独特性。我在《向南的河流》中,讲韩江的河流走向是向南的,而且也是唯一一条在中国大陆内向南流的河流,同时也是唯一一条用姓氏命名的河流,这些都是很有趣的地理文化现象。
问:那在您看来,潮州作家在这种独特的人地关系作用下,大体上呈现出怎样的创作特性呢?
黄:人地关系对作家的养成是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原来的俗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潮州的水土养出来的人文也是具有独特性的。潮州的人地关系就造就了潮州作家独特的文化心态和文笔特征。生活在这块地方的人,他写出的文章、创作的作品,均显现出柔美、阴柔的特征,他的语言也是比较讲究的、精美的,这就是潮州地理对人的滋养。从文学上看,我们说“愤怒出诗人”“贫穷的地方出大文学”。像陕西、湖南这些地方是出了很多名家大作的,而潮州这块地方,它的生活环境相对来说是比较好的、是富足的,所以出大作品其实是比较难的,它没有那种穷山恶水,那种穷凶极恶、或者说斗争的环境。像现在潮州作家学者队伍里有很多人在国内都是比较出名的,他们也都承认了这一点,你看像陈平原曾经说“他当作家可能只能当三流的作家,但是当学者他能够成为一流的学者”,陈小奇年轻时也曾经说,他可能当不了一流的诗人,所以他转而去写词作,最终也成了最顶尖的词作家。所以说,像潮州这块地方他其实是很难出大作家大作品,但是他的地理滋养又赋予了每个文人学人灵活的、变通的特性,于是潮州地方反而出了很多大学者、大先生、大企业家等等。
问:您能简单谈谈潮州的形象特征吗?
黄:就像我们前面说的,潮州这块土地缺少了生长大作品的养分,因此潮州形象实际上难以有个很明确的概括,同时它本身也是具有动态性的,不同作家所塑造的潮州形象都带有自己的地理印记。而纵观潮州形象特征的建构演变,还是有某些底层的共性特征存在的。比如很多作品都传达出潮州的一个精明形象,这种精明尤其是体现在潮人的大处着眼,如果我们去深挖作品内涵,都能够感受到潮州人的一种善于从长远考虑的大格局特征,这就是潮州人的秉性。还有像潮州的百姓形象,古往今来都传达出一种小富即安的形象特质,这便是地方人文对潮州百姓心灵的潜移默化影响。潮州形象的塑造是基于这块土地上千年的文化积淀,而创作者正是在这种文化烙印下成长的,所以可以说,潮州的形象特征也都烙上了浓厚的地理文化印记。
问:那您是怎么看待上世纪20年代潮州的革命文学?它对潮州形象的塑造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黄:潮州的革命文学也是很丰富的。上世纪三十年代左联作家里面,就有百分之五十都是我们潮籍的,而且还在里面担当领导者。除了左联,当时三十年代的电影,出名的很多也是我们潮籍的,像蔡楚生、陈波儿等。红色文学在当时的潮州算是比较活跃的,就是因为潮州跟海外的联系比较密切。当时整个中国是比较闭塞的,而潮州这一块是与南洋接触,当时那些追求自由、科学的先进思想也就影响到了部分潮人。在海洋文化的加持下,这些潮人的思想觉悟是比较高的。像洪灵菲、戴平万、冯铿这些人,还有杨邨人等,很多都到了上海,他们的书写也就更广阔。
从大环境下来看,当时二三十年代的读书人,很多家境都是不错的。他们的家庭条件不错,整个大环境也不错,所以他们不是在家乡闹革命,而是带着家乡给予他们的资源,到上海那边去传播革命。这些潮籍红色作家在上海取得了非常大的声誉,他们的成就对于潮州的后辈是有很大影响的。当时不管什么样的家庭都对读书重视起来,这些外出的红色作家被家乡当作成功的榜样,他们取得了声誉、成就,反过来对这些在家乡的后辈人有很大的启发作用和榜样作用,激发了人们的向往与创作潜能,所以人们更加用功地读书。然后当时那个时代也没有什么消遣、娱乐的活动,所以人们读书、读小说,渐渐的把人们的文学潜能都调动出来、发挥出来,这些在家乡中有写作潜力的人也就逐渐成长起来了。像当时很多人都开始有意识地书写潮州,比如雷铎,他写了很多小说,也写了很多关于潮州的散文,到五十年代出生的这一代作家就更有意识的写家乡了。
问:那么潮州的民间文艺是否对潮州形象的塑造与传播有影响呢?
黄:潮州的民间文艺是非常出彩的,它被誉为“中国工艺美术之都”,是得到了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认可的,因此这些民间文学艺术的呈现也是潮州形象特征的重要体现。民间文艺,像陶瓷、潮绣这些都可以算进去。我们国家第一批非遗公布的时候,潮州国家级非遗项目的总数是排第五位。中国工艺美术之都,是国家给我们的命名。我曾经梳理过,就是潮州的工艺美术其实是团体冠军,工艺美术的品种我们几乎都有,其他城市的工艺美术大多是单项冠军,比如苏州是苏绣,淄博是风筝,天津是年画等等。当时第一批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了28个人,潮州评了潮绣,叫林智成。第二批,评了枫溪瓷塑,陈钟鸣。还有潮州的木雕,当年在世界青年联欢节上,潮州的虾蟹篓拿了铜奖,这也是中国木雕史上翻天覆地的第一个圆雕作品,木雕由此从原来的建筑附属变成了真正的工艺作品、艺术作品,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变化。这些工艺美术实际上也可以说是一个感知潮州形象的媒介,通过作品讲述潮州故事,与文学作品一起塑造与传播潮州形象。
(作者系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