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
指兰为竹
陆燕姜
这一次，这丛兰
竟然开出了骨头
竹节一样铮铮的骨头
她那么旧
旧得只剩下骨头了
年轻时候，每次开花
不是开出月光就是蝴蝶
不是关乎李白，就是关乎梁祝
这致命的标签，贴在额头上的膏药
她抖了抖叶脉，这些柔软了一辈子的剑条
耸耸肩，锵锵作响
她那么旧
旧得只剩下真理了
她端坐在溪边，被弃而后生真教人痛快
谁说兰必须是兰？而不可以是梅
是菊，是竹？
现在，她就是要这样
血肉清晰
举着绽开的骨头示人
仿佛坚决要让谁看见
又像是誓将与谁，永不相见
很多诗人都有一首本命法器一般的诗，应该是作者精神气质的自我写照或塑形，如李白的“且放白鹿青崖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等等，可谓人诗合一，相互印证。
我觉得陆燕姜也有一首，那就是《指兰为竹》。兰，是中国传统上列为花中四君子之一，历史上也催生了大量写兰的诗，大多婉约素雅，清远高洁，隐居避世的形象。而读出铮铮铁骨，凛冽决绝的，目前我只看到陆燕姜的这一首。她在开头就写道：“这一次，这丛兰/竟然开出了骨头/竹节一样铮铮的骨头/她那么旧/旧得只剩下骨头了”。
一个有些戏剧性的开端，兰开出了骨头，现实中这绝不可能，但在这里就是成立的，这种魔幻的出现也是符合艺术逻辑的——兰的花和骨头骨节在形象上有类似，而在这里，我觉得更多是一种精神和风骨的外显。而“旧”这个字用得充满深意，“旧”通常来说是一种过时，这让我联想到“君子固穷”，过去式的了，君子坚守的气节或“骨头”，也早被人们判定为不合时宜的旧东西了！
婉约的兰开出了骨头，兰可以看成是作者的化身或自喻，而“骨头”可以视作一种古老的精神传承。而兰在孕育“骨头”的过程，注定是不断成长、不断觉醒、不断修炼和凝铸的过程，她写道：“年轻时候，每次开花/不是开出月光就是蝴蝶/不是关乎李白，就是关乎梁祝/这致命的标签，贴在额头上的膏药/她抖了抖叶脉，这些柔软了一辈子的剑条/耸耸肩，锵锵作响”。
在我们过去的书写中，兰的形象，基本上都是和“月光”“蝴蝶”“李白——诗人——浪漫”“梁祝——爱情”联系在一起，被标签化被固化了，就像“贴在额头上的膏药”，也成了一种病态，也在此隐约说明，谁一出生都不可能就是英雄，而现在，从作者这里开始，兰除了能开出“骨头”，柔弱修长的兰叶，也变成了“锵锵作响的剑条”。到底是什么让她会有如此的豹变呢？
继续往下读：“她那么旧/旧得只剩下真理了/她端坐在溪边，被弃而后生真教人痛快”。
第二次用“她那么旧”，可以视作情感的反复加深，仿佛语言的缰绳又紧紧收拢在作者手里。而“真理”一词可以视作对前面“骨头”的再次确定。而过时的，生出了骨骼，叶子变成剑条的兰，必然会令伪君子们感到不适，在俗世必然是被“弃”被放逐的，而正是这种放逐，反而提升了兰，铸造了兰，成就了兰。“弃而后生”，让我们想到许多屡遭贬谪，颠沛流离，却穷而弥坚，涅槃重生的先贤等等。
最后一段，可谓人兰合一，可以视作作者的宣言，为之一振：“谁说兰必须是兰？而不可以是梅/是菊，是竹？/现在，她就是要这样/血肉清晰/举着绽开的骨头示人/仿佛坚决要让谁看见/又像是誓将与谁，永不相见”。
读到这里，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李清照的那一首“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李清照早年也是个生活安逸、书卷自足、吟风弄月的文艺青年，后来人生无常，饱经困顿和离散，老来晚景凄凉，诗赋却铿锵壮烈，一扫早年婉约状，令诗史刮目。
这首诗也一扫我对南方女子的印象和气质，“谁说兰必须是兰？而不可以是梅/是菊，是竹？/现在，她就是要这样/血肉清晰/举着绽开的骨头示人”。这不是盲目的任性，而是血性沸腾，孤愤变脸，随拍案而起——真正“我自横刀向天笑”“巾帼不让须眉”，相信，男儿看到此也定会汗颜罢！
我曾试图将“而不可以是梅/是菊，是竹？”改为“而不可以是菊/是梅，是竹？/甚至是刀枪，是闪电，是雷霆”。转而一想，也许不继续延伸，隐忍打住，会更有张力，要不，作为读者的我，怎么会在此油然生出后面的那些词语呢！
“仿佛坚决要让谁看见/又像是誓将与谁，永不相见”。“坚决要让谁看见”是一种拯救，一种迎头怒喝，一种“铁肩担道义”，而“誓将与谁，永不相见”代表要坚决和那些庸俗和不公决裂，彻底颠覆了我们对于兰或对于作者的柔弱认知。
我想，作者的身体里一定居住着一个“士”的，这种在当下稀缺的“旧”的精神，竟然在一个小女子那里得到了传承，不知我们应该笑还是哭？面对这么一种兰，些个流俗宵小、妖魔鬼怪可以休矣！
这是一首敢于“扬眉剑出鞘”的诗，亮剑的诗，也是一首将传统固化的文化形象写出个性和现代感的一首诗，既有传承也有叛逆和开拓。“绝命曲子断肠诗”——相信作者在诗歌背后应该是经历了什么跌宕历练了吧，所幸最终修成了正果，成就了一首好诗和一个好诗人。
很多时候，我们真的忘记了人格的提升才是诗的大道，忘记了写诗就是修心，诗心不在，诗歌安在？诗心扭曲，诗就会病态。特别认同一句话：“如果只有知识，而没有挺拔的脊梁，就会尽作斯文扫地事”。是的，在当下，不缺少技巧和知识的获取渠道和积累，缺少的是一种气节的超拔，一种精神的传承，一种责任和担当等等。在当下，我们真的需要大诗人，但更需要大丈夫。
（作者系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诗探索》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