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妍
眼看着仲秋快来敲门了,天气还是这么热。高温湿热多雨,难免会心情烦闷。赏莲花,耍莲蓬,剥莲子,吃莲子,泡莲心,一番忙碌后,适得其反,人更躁,心火更旺。既然仲秋是秋天的中间部分,意味着秋季过半,冬天已在路上。
炎炎夏日,夜幕之下,漫漫长夜易饥肠辘辘,一碗红豆沙、绿豆沙、白粥,刚刚好,既果腹又舒心。古城的夏天冗长,吃宵夜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是日,我下楼吃宵夜,不知不觉地走到糖水铺。一碗丝滑绵绵的绿豆沙下肚,顿觉神清气爽,舒心惬意。思绪一放飞,心情就花枝乱颤。“对面的粿条夫妻呢?”我问。糖水铺老板回答:“不做了。”我刨根问底:“为何?”“男的得了肝癌,女的一个人做宵夜,太辛苦,没做了。”听到这个回答,我愣住了,先前的好心情烟消云散,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对面是牌坊街的一端,天平桥遗址侧。古城的古老在于其纵横交错,被设计者规划得规规矩矩,方方正正,一纵一横。高空俯瞰,如一块又一块的老豆腐。岁月无情地在“豆腐块”上抹了沧桑色彩。沿江的大路,很久很久以前是官员行走的“官道”,商贾百姓,大人孩童妇孺路过须避让。宋元时期潮州府志《三阳志》曰:自太平桥直抵三阳门,桥之四维,旧有四塔,外疏两渠,中为官街。官街即官道,我所在位置与粿条夫妻宵夜档之间的道路,即太平路,古城活化后文旅结合的典型建筑——牌坊街。街道因牌坊而闻名,从前的官道如今是人人皆可通行的旅游旺地,打卡圣地。
秋风起,落叶在空中打了个转,依依不舍地落到路面上。贴秋膘的日子里,人特别容易饿。一个念头之后,我溜到粿条档口。行动是身体最长情的告白。女主人抬了抬头,招呼坐下。掌勺的是男主人,他问:“吃什么?”我边用纸巾擦擦桌子,边回答:“照旧。粿条多煮一会儿。”在等待过程中,我与夫妻俩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聊。不经意间,我得知,夫妻俩已经在这里摆了20多年的宵夜档。
煮好的粿条放入碗中,加入汤头,男主人将早已煮好的牛腩,手抖一抖地洒落面头碗里。我是熟客,牛腩放少了,客人自会发现。给多了,一分钱一分货,商家也不划算。这么个小动作抖一抖,包含了多少复杂的内心戏。我装作视而不见。一阵狂吃后,感觉很暖胃很安心。“晚上几点收档?”我问。男主人答:“凌晨三四点吧。”有时客人多,收拾好回到家,天已拂晓。女主人在一旁,始终笑眯眯,好一位雅姿娘。眼前是位贤惠勤劳本分的姐姐,难怪我的北方男同学都喜欢潮汕的雅姿娘。粿条夫妻是太平路上最早的宵夜档,因太平桥在身侧,交通位置极好且易记,故而生意好,尤其是冬天里。暖暖的粿条,如冬天里的一把火,浇得人心头暖乎乎的。
潮州粿条与河粉在原料、口感、颜色、粉味上有所区别。粿条原料全部为大米,口感厚实且有韧性。粿条可炒可煮,干湿皆可。一碗粿条粉汤后,倍感精气神回来了。凌晨时分,和我一样外出觅食的人越来越多。我自觉地起身让座让位。回头扫视档口,食客来了又走,夫妻俩始终配合着,忙碌着。
大街小巷往来人多,夜晚常有粿条等小吃的叫卖声回响。叫卖者挑着担子,一头是口锅,锅下生着火,另一头是个筐,筐内有粿条、碗和筷子等用具。叫卖者敲打着竹木夹,竹子和木头碰撞着,发出咚咚,咚咚,咚咚咚的声音。这清脆的声音,如银铃在叩击,又如木鱼的敲击,声声入耳,情意绵长。如今,沿街叫卖的竹木声没了,幽幽的巷子似乎少了些什么。
宋朝陆游有句诗“深巷明朝卖杏花”脍炙人口。今人仿佛仍能在姑娘们的卖花声中,感受到雨后江南明媚的气息。每到宵夜时分,我在太平桥遗址旁,总想起粿条夫妇“更深露重卖粿条”的情景。因粿条,古已有之的夜间经济大排档,我与粿条夫妻间有了萍水相逢,有了街坊邻里间的人情味,有了对男女主人的牵挂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