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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父亲九十

日期: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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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今日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南山

  老屋门口,母亲蹲在黄皮树下洗铝锅,九十岁的父亲则坐在左边墙脚埋头看书。西斜的阳光,温馨地晒在父亲白发苍苍的头上、古铜色的脸上,他的背景泥砖墙也是金黄色的铺垫,散发暖心的光芒。我连忙用手机拍下这个镜头。我好感动,因为我一眼就认出父亲手中那本书是我主编的《饶平文学作品选集(2019)》。

  我先和母亲打招呼。父亲闻声抬头,见我来了,折了书页合上书本,站起来说:“进屋冲茶!”

  我拿起父亲刚才阅读的书本,翻至他折起那一页“315”,原来是《南山大塘》。这篇文章是我写的,2019年10月28日发表在《潮州日报·百花台》。父亲为什么要看这篇文章呢?

  我对南山大塘有着一种特殊而深厚感情,无论从哪一方面讲,更像米酒在岁月里陶冶,韵味与日俱增;南山大塘是我少儿时期的水上乐园,用之不竭的成长源泉;尤其是夏秋季节,我几乎每天都泡在大塘里,洗去身上的燥热、烦恼和忧伤。南山大塘有十八亩以上池面,还在不断扩大,南北走向,蝌蚪形状,北面有一个大石头,像蝌蚪的眼睛,随水深水浅若隐若现。我和伙伴们常常以石头为目标,展开各种各样的水上竞赛,刺激而荣耀。南山大塘还有一种石螺,剪尾,洗干净,用猪油在大鼎爆炒,撒盐和鱼露,最后放几片金不换,味道鲜美,至少多吃两碗粥。有一次,我沉入水中,右手伸进石缝里摸石螺,出来时卡住了手,一番挣扎才脱险,手背血迹斑斑。奶奶心痛却不忘传授求生本领:“把螺放开,手不就出来了吗?”我恍然大悟,后悔平常没有记住她的告诫。

  父亲一边冲茶一边问:“那么危险,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微笑着如实相告:“一来怕你从此不让我再去摸石螺,二来怕你担心。”

  父亲沉默不语,继续泡茶。他们那一代人,对南山大塘又有什么记忆呢?

  父亲的心眼中,也许南山大塘作为游泳场所,只是人生的一个片断,最浓墨重彩的是,南山大塘是生产队全体社员赖以生存的一个保障,也即农作物生产肥料的来源地。

  在那赤日炎炎的日子,生产队派人煮了一大鼎香喷喷的大米饭,一大鼎冬瓜冬菜汤,或一大鼎咸菜苦瓜汤,二三十个中青年男社员(父亲是其中一员)吃得肚子滚圆,然后回家挑上硬耳畚箕,赤膊短裤,下池塘去。

  下池塘去干吗?弄池土。这些池土由腐烂青草、鱼屎和泥沙组成,很是肥沃。要把池土弄进畚箕,水深一二米,社员们必须开展浮水及潜水作业,经过两次操作才能完成。而那些不会游泳的社员则在浅水区接过担子,挑到土埕边角处囤积。

  社员们下水、游水、潜水的娴熟技巧,连水獭也惭愧啊!大约两小时后,任务完成,社员们上岸回家换衣服,到队间吃过点心,又出工割水稻或种番薯去了。

  面对这些重体力活动,社员们鼓足干劲的过程中,也有些值得高兴的插曲。有一年干旱,生产队出动两台柴油抽水机,四台水车,十八个吊桶,日夜抽水、车水、戽水,才保证稻苗活下来。南山大塘接近枯竭,生产队决定把大塘头那个深窟的泥土全部弄上岸,保证夏种和明年春播有足够肥料。在泥浆里,男女老少齐上阵,有人挑,有人抬,有人戽,场面热闹。突然,有一个女社员大声叫喊:“有鳗!”

  大家你争我夺,尖叫大叫,倒成一片,因为鳗鱼太滑了,谁也没有抓到。父亲站在一旁,瞅准机会,弯腰伸手运用巧劲把鳗鱼戽上岸,然后在鳗身上撒了泥沙,再抓回家,让乡亲们羡慕。半小时后,社员们又发现一条鳗鱼,父亲还是用老办法把鳗鱼捕获。这样一来,乡亲们就有点嫉妒了!

  父亲把鳗鱼逐条过秤,均超二斤,全家人其乐融融。

  父亲决定把其中一条鳗鱼卖给泉州石匠张成水,获利二元;把另外一条鳗鱼留下自家吃,熬咸菜。那时候,刚好外曾祖母来做客(她每年来我家两次,每次至少住一个月),父亲把鳗鱼切成九段,把中间那一段分给外曾祖母,让她快乐了大半年,逢人便夸,夸外甥有能耐,有孝心。

  而被社员们弄上来的池土,经过暴晒,用锄头切、砸成小块,晒干,用牛拖着石辗把池土碾碎,堆成土厢,泼上肥水,第二天把粪土展散开来,再晒两三天就可以挑进肥料间储藏,用于水稻、番薯、花生等农作物肥料。

  各种农作物也就在这些土肥料的作用下,获得了增产增收,为乡里生殖繁衍、文明发展作出贡献,皆大欢喜,乐而不疲。

  父亲和乡亲们耐寒耐热抗压,总把累和苦当作人生一种必经、一种历练、一种收获,直面生活,灿若繁星!

  ……

  接近五点钟,我辞别父母,临走父亲却对我说:“《南山大塘》还有一段没看完,我接着看。”

  我看着父亲专注的样子,忽然联想起他的坎坷人生,是的,父亲也是一本书,虽然装潢简朴,内容却耐人寻味。

  这一次,我从老家带走的,除了父亲种的青菜,还带走一袋南山塘土,因为我今又开始种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