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
对联,乃是中国最浓缩最精炼的文学体裁,是中国文字的一个奇迹。清代的纪晓岚曾夸口说是没有他对不出来的对联;当代的郭沫若也说过“天下无字不成对”的话。时人谈对联,关注词性对偶、音韵平仄、句式结构者为多。若不单纯拘囿于技术层面,从更高的文学艺术角度提要求,许多佳构之所以成功,绝不是仅靠作者倚马可待的小聪明,更仰仗于作者冰雪聪明的艺术创意和趣味导向。他们拿捏手中的文字,就像将军指挥麾下的一小队士兵,或正面进攻,或设伏接应,或声东击西,或以一当十,汪洋恣肆,奇横不落窠臼,才能送人一份意外的惊喜。依我看,立意高者,区区二句,胜似庸文九章。
写景之联,最负盛名的为孙髯题昆明大观楼的一百八十字长联,但长联毕竟量少,最常见还是八至二、三十字的短联。“城收万景近;天放一山来。”这是清代嘉应州才子宋湘在潮州登东门楼观景时所写联语,韩江横流,湘子桥飞跨,韩公(愈)祠在望,东岸笔架山似天公有意置一屏风。上句宏观,下句微观,其气象雄浑,文笔豪宕。镇江之定慧寺,有一佚名联曰:“月色如昼;江流有声。”该寺坐落于扬子江心的焦山脚下,此联写景,江月对照,有声有色,其意蕴足以媲美苏轼赋赤壁的名句:“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清代学者梁章钜为苏州沧浪亭写一副集句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上句雅淡、疏朗,下句妩媚、缠绵。若从深层理解,却是别有寄托。上联出自游园者欧阳修的诗句“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慨叹美景无价,而此园易主时只卖了“四万钱”,寓意品性高卓的园主苏舜钦仕途坎坷;下联出自苏的诗句:“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写出他流连山水的愉悦之情。此联描摹切题,寄慨遥深,还巧妙地引用了欧苏二公的诗句,堪称匠心独运。
写人,是一切文学作品的母题。北京谭嗣同旧居“莽苍苍斋”中现存两副自题联,其一曰:“家无儋石,心雄万夫。”语崛句奇,拔天盖地。爱国志士的豪气、热血、志向、胆识,分明跃然纸上。高燮为郑逸梅六十寿诞赠联:“人澹似菊,品逸于梅。”此联文辞简练,涵泳深沉。郑本姓鞠(“鞠”古通作“菊”),因嗣于郑家而改姓;其生日是农历九月,古称菊月。上联句出司空图的《诗品·典雅》,顺手“采菊”,浑然天成。郑爱梅成癖,淡泊名利。以梅菊喻其品格,又绾合寿者姓名,洵属隐秀风格之奇构。蔡元培挽鲁迅联曰:“著述最严谨,岂徒中国小说史;遗言犹沉痛,莫作空头文学家。”蔡、鲁是同乡同道,两人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并肩作战,不知有多少前情可诉。作者只拣两件事落墨:上联批驳了反动文人所谓“鲁迅只有《中国小说史略》尚可”的无耻攻击,下联源自鲁迅遗嘱:“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作空头文学家和美术家。”白话行文,真挚沉着,窥斑而见豹,凸现了鲁迅渊深的文学建树和淳朴求实的为人作风,读之让人久印心版。
文学的想像力挺重要。一个作家若是没有想象力,就等同于老中医不能号脉了。或问:寸言片语、仅容二句的对联窄地,能让想像力的黑马撒蹄奔驰么?
且看宁波市天童禅寺供应堂弥勒佛像联:“弥勒示贫相,稳坐主位,当纠察拖耳耳拖长;密祖现海量,喜让客僧,命侍者移座座位移。”瞧,云游至此的“布袋和尚”临开膳时闯进供应堂,竟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当纠察的沙弥拉着他的耳朵强令离座,天童寺的中兴之祖密云禅师却海量让座,自己另就偏位热情相陪。好一幕虚构的怪诞喜剧:弥勒被“拖长耳”的憨态,密祖让座的睿识天机,纠察员的尴尬失措,佛门俗家,人心同归,令人忍俊不禁,横生联想。虽然联语结尾二字的对仗稍有小瑕,仍不失为众多弥勒佛像前最为别开生面的一副佳联。莫言说过:“我觉得想象力在写作过程中会表现为作家的思想的想象力,或者哲理的想象力……拉美文学的看家本事就是细节的无比真实性和整体的小说氛围的虚幻莫测。”你看此联的佚名作者,虽不是写小说,他那极强的语感和才情,他的惊人的艺术想像力,真可颉颃于“拉美文学”!
鲁迅的文章沉郁刚峭,但他相当推崇艺术趣味在文学中的生发。他说过:“人们到了失去余裕心或不自觉地满抱了不留余地心时,这民族的将来恐怕就可考虑。”具体到对联来说,对联的美,应是艺术的趣味和人生的趣味的一种集中概括。我想,喜爱和欣赏对联,不能光说不练啊。于是,愚拙如我者,曾写过一副湘子桥对联:
“忽而宋、忽而明,三百载一桥谁造?巨石飞梁,虹影跨高墩。绿女红男,登杰阁,且息肩小坐,讲佛谈仙,片刻便成旦暮;适于开、适于阖,十八舟两岸怎连?急流锁缆,浮鼋续断航。春朝秋夕,踏金波,须驻足静观,飞鸥舞鹭,我侪亦入画图。”
2002年,潮州名胜湘子桥开启修葺工程,组织若干专家学者作为评委,面向全国征联。我考虑到旧作字数超过征稿要求,故另写两联(按规定隐去作者姓名,只列编号)投稿:
其一:“沉浮江面无双景,开阖人间第一桥。”其二:“舟锁长桥,乾坤浮一线;阁衔远岭,日月跳千秋。”
结果,第二联中选,由书法家书写后镌刻于桥西岸第一亭之东侧柱上。作品面世,博大众一粲,也算是对我的鼓励吧?
历代文艺家深郁的人生趣味,酿就了对联生生不灭的酵母,在时光的更替中,向我们展示了无数虽简犹繁的青绿风景。而今消费日炽、文意日浅,艺术创作也时有轻古怪象出现;我想,肯定还有眷恋优秀文化传统的人,正以其浑穆的意兴,关注和研习着这雅切隽永、历久弥新的“二句”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