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荣荣
骄阳曝晒,赤日炎炎,万物皆寻荫。
知了趴在树干上聒噪,长一声,短一声,紧一声,慢一声,叫唤得密不透风,绵绵不绝。
黄犬伏在茂荫下纳凉,耷拉着脑袋,急急伸吐着舌头,不见了往日摇尾狂吠的狂劲。
长尾稚“倏”地一下,从日光下划出一道斑斓的弧线,钻进草丛深处失了踪影,久伏不动。
农夫也在忙不迭地寻荫乘凉。浓荫遮天蔽日,“咕咚咕咚”一气灌下一壶酽茶,解襟敞裳,蒲扇紧摇。沁人的阴凉从偾张的毛孔丝滑地游入体内,畅快淋漓。
大地炙热,暑气难耐,寻荫是避其灼烈,为躯体寻一处休憩之地。
另一类寻“荫”,避的不是骄阳,寻的也不是绿荫。
孟浩然早年有志用世,却仕途困顿而痛苦失望。悲愤幽怨之极,修道归隐终身。一生钟情五言短篇,在抒写山水田园和隐居逸兴中安顿心情,寄托余生。
失意之人避的是落寞,寻的是慰藉。
1700多年前,七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之辈终日在云台山下的竹林里喝酒、纵歌、吟诗、作文,肆意酣畅。他们以诗文隐晦曲折地表达胸臆,揭露讽刺司马朝廷的虚伪。在血腥统治之下,无声无息擎起建安文学的大旗,史称“竹林七贤”。
文人名士避的是淫威,寻的是风骨。
上古时代,尧帝听闻许由有清高大志,欲禅让帝位,许由拒。尧登门拜访,许由连夜逃往箕山颍水。尧又请他做九州长,许由不胜其烦,在颍水边掏水洗耳,隐居深山至死不出。
高洁智者避的是世利,寻的是道义。
人世险峻,红尘迷离,寻“荫”是独晤山水,为心灵寻一方安放净土。
寻荫与寻“荫”,皆是人之所需,本能之举。荫有树荫、檐荫、篷荫,“荫”有高山、流水、田园。二者兼而有之,是荫也能成“荫”,竹荫可算其一。
低山浅丘,河谷溪涧,密密匝匝的一丛丛一株株青绿翠绿,无休无止地洋溢着勃勃的生机,散发着深深的静谧。
竹子虚心有节、刚直不阿、谦逊有礼。竹子亭亭玉立,婆娑有致,清秀素洁。竹子值霜雪而不调,历四时而常茂,修修有君子之风。
与竹共处,在竹下乘阴,能寻闲适恬淡的心境:“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能抒高洁坚韧的心臆:“凛凛冰霜节,修修玉雪身。”能表凌云冲霄的心志:“但令无翦伐,会见拂云长。”能歌心系苍生的心曲:“野竹攒石生,含烟映江岛。”尽可吟竹表意,画竹传情,咏竹言志,把竹子当作心魂的寄托。
修竹茂荫之下,置一几静读,悠悠风过,潇潇雨来。竹枝摇曳,竹影蹁跹,竹涛呢喃,叩案幽思间,见天地疏朗,觉心有所依,欣欣然有“?依依似君子”之意。
喜竹的人,胸中藏竹。哪怕身居闹市,喧处自喧,幽者自幽。正可谓: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
世间寻“荫”,不如心底植“荫”。豁然如山,闲淡似云,
亭亭然,绿荫如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