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镇焕
家乡的大榕树,在大客厅之前,环乡的水边。因为种植时母亲已经嫁到我家,母亲亲见同村的老人将之从别处移种,母亲笑称,其时榕树之小可捧在手里。
人有百岁寿,七十已古稀,树无年龄限,七十尚青春,这不,如今的大榕树宽大如参天之伞,枝叶浓密而不透光。时光即便回归四十年前,它的三十岁我的青少年,那时的它只不过比现时稍事稚嫩了些许,但也足以撑得一片清凉。
榕树的遮荫底下,几根由祠堂拆搬来的石柱连接为椅供人小坐,且以此为界,往水边的它所遮荫的空间被各家各户围起,多作养鹅饲鸭之所,或拴系耕牛,承包鱼池的人家则将掌鱼池的寮搭建在树下,物尽其用,看管休息两不误。榕荫下,有限的空间生出无限的可能。
榕树底下,简陋的石椅是它的全部家当,可这并不减少人们对它的向往,它以其凝聚力和亲和力吸引着人们,成了全村的中心。尤其是夏天,更是人多厝窄的乡人纳凉避暑的唯一去处。乡人出工,要在树下逗留;出工回来,要在树下休息,三三两两,谈天说地“锯冇弦”,至若心适,便出工的出工、回家的回家各行其是。饭点时,愈是闹热,各各端碗挟碟到来聚集。能晒的,是碗中的糜稠与稀,比的是,碟中究竟是菜脯还是咸菜,要是偶尔有点鱼或肉,那么“个嘴”便可“翘上天”。
偶遇彼此发生矛盾时,榕树下,也是解决问题谈判的所在。彼时,大致由于乡人间彼此的经济尚是困难,即便对于小小的物件,也会“个钱看做大铜锣”,因此而闹矛盾的随时发生,吵架一如食饭,而且你吵罢来我登场的也如家常便饭。可是,每每发生矛盾时,双方都会不约而同来到榕树下,你一句我一句,或有人从中说和,于是矛盾迎刃而解,没有握手而言和。
榕树下,是忙碌的大人们的短暂休息地,还是解决矛盾的所在,这个现在想起,还是觉得神奇。榕树下,更是我辈儿童的乐园。树脚下,我辈成群结队,各寻对手,或玩“翁仔”(小画图,玩时,将“翁仔”执手中,双方同时出击,击掌后“翁仔”由空中飘落,阳者胜阴者输)、或玩烟仔壳(以烟壳折叠成正方形形状,玩时,画地为界,摆放烟仔壳以为战壕,攻守双方约定先后,用拇指紧扣弯曲的中指以为弓,强力弹出的中指弹着烟仔壳冲向对方阵地,弹出界外的烟仔壳便是胜利品)、或玩橄榄核(将一定数量的橄榄核放在画好的圆圈内,在距离圆圈一定距离处划一横线以为界,玩时,站在线前,用较大的橄榄核为子弹瞄准圆圈中目标投掷,被投掷而中出圈的橄榄核便为胜利品)、或玩小石头(小石头五粒,主要玩的是手与小石头的配合协调,玩时,步骤有五,玩法不同,难度递增,一次性玩到最后者胜,余者输)。
榕树记录着我辈的成长。共同的成长之外,我与榕树独有故事。
那年中秋起瓦窑,遍寻各处没能找到可以做门梁的石,于是有人提议用榕树的树桠顶替,我自告奋勇,从家里拿来了锯,锯下了可替用的树桠。后来找到了石,免用树桠。本来,免用也就免用,可是意外的事发生了,与同伙合力安装石梁时,同伙多次提醒我要小心,以免脚被砸伤。尽管如此,结果脚还是被砸伤了,大拇指被砸中,指甲当场飞出,鲜血直流,痛得我呼天抢地。是不是榕树对我的报复,天啊,竟然来得如此的神速,想起真的害怕。想是万物有灵性,榕树也如此,所以呀,人呀,要存敬畏之心。再后来,知道“烧榕烧榕终世穷”这一谚语,直教我后怕有加,原来潮人百柴万木可作燃料烧,唯独不烧榕树,并以谚语为戒,而且豪赌上人的一生一世,话语何其重,一听便明白。真不知为什么,只庆幸当年那段树桠没被烧掉。
转眼四十年过去了,当年被锯的树桠如今怎样了?再生出也未可知。看如今的大榕树,茂密如此,谅必少不了再生的新桠,这或许是自我的宽慰,因为我也以已度树,我的指甲再生了出来,同具灵性的榕树,难道不再生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随着乡人建房搬离,如今的大榕树,少了人和物的陪伴,你是否感到落寞?看着你挺拔向上、延展四围的架势,你似乎不受影响,不因物喜,不因物悲,活出自我,活出风采,这或许是你予人最好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