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铜胜
人到中年，总是很忙碌。忙于各种琐碎的事，很少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属于我的时间，多半是在夜晚。夜里许多事情是做不了的，只是在灯下翻翻书而已，翻的也多半是闲书。一杯温开水，一本闲书，便可以静静地翻到夜深人静时，如此甚好。
夜里，在灯下翻书，对于我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年轻时，白天工作，下班后仍骑车回乡下的老家住，那几年里，每天往返于城乡之间，倒也乐得悠闲。城是小县城，乡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村庄，我喜欢这样谈不上距离的距离感，在熟悉与陌生之间，穿梭于城与乡，也穿梭与热闹与宁静之间。
乡村的夜，似乎来得早些，人们歇得也早些，早早地就安静下来了。在乡村的夜里，能听得见春天村庄外的水声、夏天的蛙鸣、秋天的虫唱，也能听得见冬天的风声和风声过后的寂静。住在村庄的夜里，除了偶尔串串门，没有多少事可做，只能翻翻书。彼时，在灯下闲翻的，多是汉赋骈文、唐诗宋词，随意地翻翻，遇见喜欢的篇章、段落，或是句子，也会背一些，如此便觉得很有趣，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也自在。在乡村的夜里，读诗和词，是很有意思的。我知道《诗经》里的那些植物，仍然在不远处的田野里生长，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依然在某处河湾、某个空旷处弥漫。而羁旅的愁烦、村居的苦乐，还停留在刚刚过去的白天里，停留在一些文字和句子里，仿佛只要抬眼望向窗外的暗夜，还能找到那种影子般的存在。
灯下翻书，喜欢看宋人笔记，明清小品，也喜欢看现代人的散文。这类文字，大多简短，或有趣，或耐读。灯下有闲的时光，大概还是不喜欢费太多的心思，还是简单一点的好吧。
记得有一段时间，对于灯下翻书，我是很喜欢，也是极认真的。做了详细的读书计划，每天坚持做读书笔记，其时读的是中国和西方的哲学史、美学和一些哲学专著。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读这些书，只是隐约觉得喜欢。如此胡乱地读了一些，囫囵吞枣般，或者根本不知枣味地囫囵吞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读懂了多少，读懂了没有。如今回头想想，读哲学史，已经是年轻时的事了。后来，偶尔也会翻翻，只是那些书大多泛黄了，再看曾经做的笔记时，才发现那些字迹是幼稚的，可是像年轻时那般认真读这类书的时间真的很少了。是不是一个人在懵懂的时候，是需要某种思想的启蒙的，或者要依靠这些看似深奥的内容，来丰富自己对未知世界的认识，或者只是为自己的浅薄壮壮胆而已。事过境迁，不管自己当年是不是真的能读懂那些文字，好像已经不重要了。我相信那些读过的文字内容，一定曾经某些时刻影响过我的一些思想和行为。
在灯下翻书，一直是我喜欢的事，且乐在其中。偶尔因文字而生发的会心一笑，或因文字豁然开朗，或有所思所悟，此时虽想与人分享，而环视灯下，唯我与书，与书中刚读到的人和事，便觉了然，其趣益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