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迁
立春前回老家,一大早登妈宫山,随后在山腰朋友搭建的山寮吃早餐。站在山石高处,薄雾如轻纱,一幅风光如画的家乡全景图收入眼底:左边是三百门内海湾和跨海大堤;前方是南海围的海沟河汊,无数的堤坝水渠像不规则的几何线条切割着一个个鱼塘虾池;右边就是山水明秀,海鲜闻名的汫洲渔乡了。这里有我许多的时光记忆,我不禁拿起手机,拍下了这片我生活过的地方,也拍下了山寮中的场景,还有我们的早餐,兴致一来,发上了朋友圈。
随即,我看到单单的评论:无菜个(没有菜色)?
我回了个笑脸,又给了个“勾引”,回复他:番薯粥配涂吻。
有涂吻?不错不错……单单快速回复。
更多的城里人都在好奇着:涂吻,这是何方神圣?
不错,涂吻!光这名字就够俗气土气了!这是一种生长在鱼虾塘或咸水沟里的小鱼,形小如蝌蚪,色暗如沙涂,每当它贴伏在水中地面,犹如“雪隐鹭鸶,柳藏鹦鹉”,特难察看。这种小鱼数量很少,一般都是鱼虾塘冬季收尾时才能扫获一些。渔乡人用来干煲,用酱油活泡少许时间,然后加点白糖小火慢煲,干汤后放凉或稍作冷冻。吃起来又韧又香,无骨无刺,特别是小肚子金黄饱满的小鱼蛋子,那味道,能让你的牙龈舌根都满是欲望!
渔乡老辈人有俚语:三四食毛刺,五六食贴地。我总是不以为然,甚至怀疑会是老人们的反语,就像人们经常念说的相反歌谣俚语:“凉茄消风豆,苦瓜热过火”,“老鼠拖猫上竹竿,鸡仔倒退踏死鹅……”其实冬尾春头的贴地鱼是特别好吃的,像浅海滩沟的沙客、狗母、金乖、涂吻等等贴地鱼都最是肥嫩当时;而这个时月的毛刺类如三犁星点犁鲥鱼一族大多瘦如困蛇,刺硬如刀,难以入口。倒是到了五六七月,这些毛刺类才是真正的主角,“六月三犁正当时,细骨嫩肉合肥鲜”;这季节,那些贴地鱼基本都消迹遁踪了。
渔乡有好几个市场,渔乡的市场都少不了海鲜。最大的海鲜市场是红山的海鲜批发市场,那里是鱼贩们的地盘,通宵如白昼的灯火特别是午夜后的车水马龙让鱼贩们充满了兴奋。渔乡人有句话:汕潮揭有水产市场的地方就有卖海鲜的渔乡人!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也说明了渔乡人在潮汕地区的海鲜地位。当然,渔乡人一般不会到红山市场买海鲜,本地人都有自己的渠道,早上的街边鱼摊或傍晚的老市场才是他们的烟火日常。
这些地方每天都能真正淘到地道好货。有一次早上妻子看到地摊上一条褐色的鳗鱼,一掌眼应该有四五斤,妻子以为是“刺苍鳗”,把我叫了过去;我刚刚要下手,一位饭店老板抢了起来,好在大家都认识,于是让我分了一半。回到家妻子还念念叨叨说我买贵了,我跟她说这叫“鳖头鳗”,这辈子我也就昔年下海捕鱼的时候吃过一次。晚上我把“鳖头鳗”在砂锅里煲了蒜头菜脯跟五花肉。妻子说,这东西跟“刺苍鳗”一个样子,会不会刺太多。我说,你吃了就知道了。妻子一落筷,完了,根本停不下来,满满油嫩的胶柔皮肉,让人口齿噙香,欲罢不能。我看到那贪婪的吃相,忍不住打趣她:小心,别把舌头给吞了!妻子笑着说,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鳗鱼,好吃,又没刺。
渔乡人对海鲜的挑剔是出了名的,真正好吃的东西往往都是在家里的饭桌上。去年春节前几个人在朋友家里吃饭;渔乡人请客基本都是海鲜,但是总少不了有一些海鲜里的惊喜。那天让大家惊喜的是一盆大蚝花。朋友说,别小看这蚝花,它的来历可不简单,水关底的蚝花,你们听说过吧!
我吓了一跳,这可不得了!这东西来的真不容易。去水关(水闸)里掏蚝花那可是玩命的活,以前没有潜水装备,水关掏蚝花全靠真本事,好几米深的海水,水底乱石杂叠,棱角如刀,大冬天的水冷如冰,掏蚝人几口热酒下肚,一个猛子下去一、二分钟,普通人想都不敢想。水关底微生物多,暗流激荡,蚝花又大又肥,而且是天然野生,你能想象出它的稀罕珍贵?!
水关蚝已经基本绝迹,天然大石蚝也成了稀罕物;如今,吊养蚝成了渔乡的头号招牌,正如蚝乡有一诗人说的,今天的大蚝,是贴在渔乡胸口一枚最闪亮的徽章!
“未入蚝乡,先闻蚝味。”几乎是每个外地朋友来蚝乡最深刻的印象了!
前几年,渔乡成功举办了“大蚝美食文化节”,我的几位外地朋友闻讯也邀我过来凑热闹。那天他们几乎都吃腻了蚝烙海鲜,到了晚上,我请他们吃夜宵,去了老市场,找了个摊位,几个人围着圆木桌,坐着小矮凳;我过去问了摊主:有没有大石蚝?
摊主看了我一眼,有是有,比较贵。
我说,没问题,给来一盆“蚝漺”,加个丝瓜吧。
摊主说,这季节丝瓜不好,加个菜头丝(白萝卜)吧,菜头最当时!
大家听说又是吃蚝,都扫兴了。
“蚝漺”上来,大家看着满满一盆浆糊般的东西,色如透明胶水般的地瓜粉浆,裹夹着晶莹如珠似的小蚝粒,薄丝丝的菜头片已融入粉浆之中几难分辨,绿翠翠的芫荽漂在浆面煞是好看,几滴鱼露下去,鲜气飘了上来……大家觉得好奇,试了一下,好家伙,杀嘴!那味道,纯净清甜,加上一股石蚝的天然鲜美,这应该是大海的灵气吧!既解腻又醒脑,人间美味不过如此。不一会,满盆“蚝漺”,顷刻见底。大家问我这叫什么?我说,渔乡特色——豪爽!
一顿简简单单的小快餐,不亚于其它人间美食,也算是一种蚝文化吧!
第二天他们开车回去,我送了几袋不起眼的小虾脯,那是自家晒的东线尾咸水塘软壳小泥虾。隔日,他们来电说,一路上把虾吃光了,这东西太好吃,跟酒更是绝配,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你家里还有多少都给寄过来!
其实,渔乡的很多天然美食都只能回味;而现在的海鲜野味,只可遇而不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