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镇焕
十三年前的龙年春节。
海南省琼剧院的学兄送给我新年一份大礼物,他要到仙游给郑怀兴老师拜年,问我想不想跟他一起去?有这样好的机会,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说起郑怀兴老师,写戏的人都知道。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历史剧《新亭泪》一剧在全国打响,与北京的郭启宏、四川的魏明伦并称中国编剧“三驾马车”。几十年来,郑老师一直笔耕不断,佳作连连。足迹踏遍大江南北,专业也由戏曲到电影、戏曲连续剧、小说等等,是中国剧坛的常青树。作为后学者的我,只能在《剧本》拜读老师的作品,感受老师的精神,领悟老师的情怀……现在将有机会与老师见面,心情油然激动。
农历正月初九,被雪藏了十来天的太阳突然露出久违的笑脸,我和学兄乘着一路阳光驾车前往仙游。仙游在什么地方?我只知道是福建莆田的一个县,具体在哪个方位我则一无所知。我从潮州出发,到福建东山接学兄。再由东山出发走沈海高速公路,途经漳州、厦门、泉州,到了莆田的一个叫枫亭的高速路口下车,再走二十多公里便到了仙游县城。四百多公里的路程中因为与学兄谈论老师的作品而不知其远,大有“轻车飞过万重山”的感觉。
“晚上我们在哪儿宴请老师?”我问学兄。
“老师设家宴宴请我们。”学兄回答说。
“不会吧?”学兄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要知道,像我这样的无名小辈能有机会见到老师已是荣幸。如果老师肯赏脸,请老师吃顿饭更是荣幸之至的事情。现在倒是老师“反宾为主”,真让我受宠若惊,怎么过意得去呢?学兄只是笑而不答,给我留悬念,好让我思考着接下来的戏。学兄与老师已有交往,对老师已有相当的了解。老师宴请我们,学兄是绝对的主角,我充其量也只是一个跑龙套的小配角而已,我还是少不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到达仙游已是黄昏时候,学兄说老师会亲自到宾馆接我们。站在宾馆门口,学兄问我之前见过老师没有?“有,在《剧本》上。”我说。“如果老师来了,你认得否?”学兄又问。“我一眼就能认出。”我非常肯定地回答。果不其然,正当学兄在东张西望时,老师出现在我的面前。
“学兄你看,老师!”我激动地对学兄嚷道,我说话的同时学兄也见到了老师。学兄喊着“老师”并向老师走了过去。显然,老师也发现了我们俩,向我们走来。就在宾馆前面,终于与老师见面。
当学兄向老师介绍我时,老师握着我的手,“小许呀,开了几百公里的车,辛苦你了,谢谢你们来看我呀!”老师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对待我,对我嘘寒问暖。握着我的手似乎不是一位名噪海内外的戏剧名师,而是一位可亲可近的大叔。
“不累,不累,能见到老师您什么累都没有。”尽管老师与我拉近了距离,但是我的回话还是没有跟上老师的节奏,看似通畅的回答,实际上还是套话般的生硬。
“走,几百米后便到家。”老师的话又让我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走在老师后面,老师的行动略显蹒跚,这与看上去仍然年轻的他让我有一点点的意外。
从宾馆门口走不到十来米转入通往老师家的乡间小路,那是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老师的家就在山脚底下。沿路是一颗颗绿得欲滴的龙眼树和一排排看似齐整的民房,中间呢,还有居民耕种的菜园,不时送来一缕缕的清香以及难得一闻的鸡鸣犬吠声音。突然间,我的脑海闪出一念,这是老师居住的地方吗?以我孤陋寡闻的见识,老师不住高楼,必居大厦,像这样居住在乡间的老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可事实不容我怀疑,老师在我前头走着。
经过几个小小的转弯,到了老师的家的院门口。一个小院里边,住着几户人家。一副“传家唯存厚,处世但率真”的春联跃入眼帘,再往上是一个如康熙皇帝所书的“福”字为横匾。因为老师的历史剧《傅山进京》中有一场戏是进京的傅山与康熙皇帝在古刹评字论诗,老师的书法造诣与他的剧本创作同样不同凡响的功力,所以我一眼便断定那肯定是老师的家。
绕过院庭中间的小绿化带,果然进了“预定”的目标。那是一幢四层楼的房子,最上面还有一层铁皮屋。老师笑说那可不是故意的违章建筑,而是为防止漏水而临时搭建的。
我们随着老师的笑声进了老师的家。厨房里为我们准备家宴的先生娘听到我们的笑声忙放下手头的工课出来招呼我们而后又开始忙碌起来。
坐在老师的客厅里,环视一周,一百左右平方的房子分成三部分。正对门中央的是餐厅和厨房;左侧是二间放着杂物而没有人居住的房间,其中的一间沿着门看去,一架很老很旧已经退了色的杉做的衣柜的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雨伞,虽然不太相配,也真让人惊讶老师的念旧情怀。右侧是我们坐的小客厅还有挨着小客厅后面的楼梯间。时逢过年,客厅装点了大桔、年花,给这略显老了房子增添了些许的热闹和喜气。根据我无知的判断,老师的房子至少建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墙上用线码加固电线可以为证,加上内室以杉做的房门、窗门都是那个年代的产物。在客厅的墙上装点了两幅字画,其中一幅是竹林七贤图,另一幅是天后娘娘图。这一切的一切,是老师生活的地方,创作的环境。其实按照老师的当年以及现在的身份,他完完全全可以不住在这“陋室”,飞出仙游,飞到大城市去大干一番事业。可老师最终还是选择在生他养他、给予他滔滔不绝的创作源泉的仙游,用老师的话说,住这儿好,和大都市保持一定的距离,离乡村又不算远,站在中间点上观察世界、审视世界、思考世界。这话是老师多年的创作心得,平实、率真。在此创作心得的指导下的如周伯仁、寇准、钱谦益、上官婉儿、傅山、徐渭等等人物才能焕发出无穷的生命力和耐人寻味的魄力。
其实住哪儿不都一样,“陋室”和“豪宅”又有什么区别,只要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可是人最为难得的是坚守,这坚守,是精神上的坚守,已超出物质的束缚,与物质无关。老师坚守着,而成为名师。老师所坚守的是“传家唯存厚,处世但率真”的最具普世意义的处世风格、最为平常却又难能可贵的人生态度,给我以大深若浅、大道无痕的感受。
一番品茗之后,进入晚宴。
老师说他一直不喜欢到外边吃饭,更喜欢在家里边吃阿姨做的家常菜,特别是现在外头的食品卫生更使他望而生畏,所以只有委屈我们尝尝阿姨做得不好的饭菜了。其实,请人家到外头吃一餐容易,吃家常饭难,但是这看似困难的事情却在老师家却容易地享受,只是太累坏阿姨了……谢谢!又岂“谢谢”一词便了得?
离开老师家,已是晚上九时多。老师执意要送我们,违拗不过,我们只得领情。
正月的季节,是隆冬的季节,北风掠过茂密的龙眼树林而呼呼作响。昏暗的路灯下,老师和阿姨冒着寒风送我们两个小后生。这种相送,不知有多少人享受过?
来也匆匆,走也匆匆,仙游留给我的不只是一顿丰盛的家宴,更是一顿毕生难忘的精神盛宴。仙游是什么样子,我并不清楚。但老师、阿姨、他们的家、山间小路、路边的花草树木就是仙游。
十三年后的龙年,老师已登仙,为难忘的拜谒,作文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