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来森
婴戏(或“戏婴”),顾名思义:儿童嬉戏玩耍。
以儿童“嬉戏玩耍”为主题,创作的图画,多多,甚至于,可以概括成一个小主题,那就是“婴戏图”。单是北京故宫博物院,就收藏有三件纨扇小品和一件册页,分别是:《小庭戏婴图》《秋庭戏婴图》《蕉石婴戏图》《蕉荫击球图》。
“婴戏图”的题材,大多取自民间,所以,民俗画家,对之最为擅长。
南宋民俗画家苏汉臣,就画有多幅“婴戏图”,其中,得以流传且比较出名的是他的《秋庭戏婴图》和《冬日戏婴图》。
《秋庭戏婴图》,是表现秋日庭院中儿童斗蟋蟀的情景。
画面上,条石一块,耸然而立;石后,是一树繁花,石之右下方,秋菊簇簇,正灿然开放。院中,杌凳两只,一前一后,后面一只杌凳,放置一些女红活儿,似是正在绣着的花,前面一只杌凳,两名儿童正在玩耍——斗蟋蟀。儿童,一男一女,男者小,女者大。两人抵额、倾身,四只眼睛却目不转睛地望着杌凳上的蟋蟀,神情专注,真可谓聚精会神矣。
整幅画面,清爽、明朗、活泼,而又闲雅、静穆。而此幽静、闲雅的环境,又很好地烘托了正在斗蟋蟀的儿童的专注和凝神。真是美矣哉,善矣哉。
《冬日戏婴图》,所表现,应该是南方的冬日,因为北方冬日是不可能有蝴蝶的。
画面背景:危石一块,梅树一株,翠竹一蓬,草花数簇。背景前,是“嬉戏”的场景。
石,微微倾斜,石之侧,草花正开,朵朵红艳;一树梅花,枝杈横斜,占据了画面上方大半部,梅是白梅,朵朵如雪,开得明灿而圣洁;竹,一蓬,掩映于梅树的枝杈间,有力地映衬了梅花之白。
背景前,一母一子。母亲,头微倾,目视蝴蝶,右手持一网状工具,似在引逗或者捕捉正在飞着的蝴蝶;左手则微伸,撑住急欲向前的孩童;母亲身边的孩童,双目凝视蝴蝶,蠢蠢欲前;左下侧,则是一只白花猫,目凝蝴蝶,伸爪抬脚,作欲捕状,栩栩如生。
“捕蝶嬉婴”,这个画面,更像一个特写镜头:通过一种特定的状态,表现出母子怡怡、家庭和乐的美好。
南宋画家李嵩,善于画“界画”,它把“界画”的精密技术用在人物画上,于是,就画出了人物复杂的《市担婴戏》图。
《市担婴戏》,是描绘一名货郎,挑担行走街市的情景:货担上,物品攒聚,画面书蝇头小字“五百件”,足见画家画出物品之多,也见得画家画工之精细。但不止于此,画面的精彩,更在于画面人物:孩童六名,三人簇拥母亲身后,有推搡之态势;二人已然走近货担,似乎正在挑选;最小的那一个,正在母亲怀中吃奶,一只手揪乳吸奶,另一只小手却回伸,抓住了货担上的一件物品——这个情节,最是精细而传神。其母,则表现出不胜其烦的无奈表情。
嬉戏一起,场面,真是活泼、欢快极了,也喜庆极了。千年民俗,在一张《市担婴戏》图中,得到了欢畅淋漓的表现。
古时乡间,迷信盛行,尤其是一些老年妇人,每遇节日,必得相聚“烧香拜佛”,其行为,自然也就影响了围观的孩童,于是,一些孩童也就模仿大人的样子,游戏之。
明末清初画家陈老莲的《婴戏图》轴,应该就是此等“游戏”的一种表现。
画面,巨石一块,巨石下,佛塔一座,佛像一尊,佛像前,四位童子正在拜佛。佛塔和佛像,都很小,其比例,远远小于拜佛的四位童子,很显然,这是儿童自己所抟造而成,在这儿,佛的伟岸、庄严,消失殆尽,似乎就只剩下“游戏”了。四位童子,情态各具:最后面一位,双手合掌,神情庄重;下面一位,双手捧一花瓶,花瓶内插满花枝,大有献“清供”之寓意;最上方一位,则是一边双手合掌拜佛,一边侧脸望着中间一位童子,他是被中间童子深深吸引住了——中间童子,“拜”佛太过投入了,竟然爬伏在地面上,屁股裸露、撅起,毫不介意。
关于此画的寓意,解读者有两种意见:一种是认为,这是陈老莲对佛教的有意亵渎,一度信佛的陈老莲,想借此表达脱离佛教的思想;另一种则是认为,此画恰好表达了陈老莲虔诚信佛的思想——他的信佛,不在表象,而在心中——心中有佛,即好。
不过,于我而言,更喜欢的还是几位童子的表现——拙朴、纯真,其“嬉戏”中,有一份愚拙的娇憨和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