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银杏树叶开始落了。
晨雾未散时,第一片叶子扑簌簌砸在窗台上。我推窗望去,满树鎏金正簌簌往下掉,像谁把太阳揉碎了撒在风里。叶子打着旋儿,有的坠在青石板上,有的停在电动车筐里,还有一片轻巧地掠过晾衣绳,落进隔壁阿婆的竹篮——她正弯腰拾豆角,抬头时银发间沾了片黄,倒像是秋姑娘别的金簪。
我蹲在树下拾叶子。银杏叶脉络分明,像婴儿的手掌摊开着,边缘已有些蜷曲,却还凝着昨夜的露珠,凉丝丝贴在指腹。记得小时候总嫌落叶麻烦,奶奶扫院子时会嘟囔:“这些小祖宗,才几场风就闹得满地都是。”可如今我蹲在地上,偏要把它们码成小堆,看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每片褶皱里跳着金斑。
街角的桂树也来凑趣。甜津津的香气裹着落叶味漫过来,卖烤红薯的大爷支起铁皮炉子,白雾裹着焦香升腾,恰好接住一片下坠的银杏叶。有人踩着落叶走过,“咔嚓”一声脆响,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抖落几点碎金,倒比春日的鸟鸣更有秋意。
放学的小学生追着落叶跑,把叶子抛向空中,笑声撞碎在风里。我想起自己也曾这样,蹲在操场边捡最圆的梧桐叶当书签,夹在语文书里,过些日子翻到,纸页间便渗出草木的干香。原来落叶从不是告别,是把秋天的故事叠起来,等来年春天再拆开讲。
暮色漫上来时,落叶在路灯下变成半透明的金箔。我捧了一把装进玻璃罐,听它们在里面沙沙作响,像在写一封给冬天的信。风又起了,又有叶子落下来,轻轻盖在罐口——或许是秋在替我盖下邮戳。
原来所有的凋零,都是为了更郑重地,把季节的消息,寄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