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琼
桂北有句俗话:“扣肉一上,年味就浓。”每年除夕前,我和丈夫都要做上几十碗扣肉,一半赠亲朋,一半留待客。
制作一碗地道的扣肉,宛如雕琢一件立体的艺术品。一切始于精心选材。带皮五花肉需肥瘦相间,有五六层。丈夫用喷火枪燎净猪毛,将肉切成方正的大块。我则在火塘里添干柴,燃起旺火。待水沸,我们投入香料,将肉块煮至断生,捞出。丈夫趁热用竹签在猪皮上扎细孔,随后抹上蜂蜜与老抽调和的酱汁。下油锅了!滚油遇水,爆裂声如爆竹般响亮。肉块在金黄的热浪中翻滚,猪皮迅速收缩,绽开诱人的酥泡。捞出后迅速浸入放凉的肉汤中,猪皮便泛起致密晶莹的褶皱。丈夫将肉块置于案板,刀锋闪过寒光。约莫半小时,一指厚的肉片便堆了大半个盆子。加入豆腐乳、蚝油、蒜蓉、八角粉等佐料拌匀。
然后,是充满仪式感的“码碗”。丈夫将肉片皮朝下,一片挨一片,排列于粗陶碗底,如列阵,似叠瓣。“码碗”送入蒸笼,灶下火苗温柔地跳跃。锅中水低吟,白雾袅袅升起,穿过竹屉,将陶碗温柔包裹,慢慢渗透。约一个时辰,香气从蒸笼中散发开来,起初幽香,渐渐浓郁。熄火稍焖,掀盖刹那,白汽如云奔涌。取出烫手的陶碗,覆上大白瓷盘,双手稳持,凝神屏息,迅速一翻——“扣肉”之名,正源于这灵动一瞬。提起陶碗,一座红褐油亮的“肉山”立在盘中,琥珀色的汤汁缓缓流下。入口肥而不腻,咸中透甜,酥烂香浓。
做扣肉步骤烦琐,每一步都得小心。每逢此时,我和丈夫总是一唱一和,在锅碗瓢盆间奏出一曲和谐的乐章。待到亲朋尝后连声夸赞,我们制作扣肉的所有艰辛便化作绽放的花朵。家乡素有“无扣肉不成席”之说。能做好这道“硬菜”,我们暗自欢喜。如今,望着眼前刚出笼的扣肉,我不由得想起那年山东之行。在济南和青岛,不少食肆门口都悬着“把子肉”的招牌。夜宿青岛,在海滨地下美食街见到把子肉,原来是五花肉,形似我家乡的扣肉。同行五六人连吃几日团餐,口中乏味,便念起家乡味来。挑来拣去,唯觉这把子肉与家乡扣肉最像,于是大家都点了一份。端上桌,肉片薄如蝉翼,两三根牙签歪斜插着。我小心地拔去牙签,将肉送入口中,咸香在舌尖上化开,却终究少了那份熟悉的醇厚。
饭后,一位年长同事笑叹:“原以为把子肉便是家乡扣肉,谁知滋味不同,还附赠牙签两三。”众人听罢,笑作一团。南北风味之异,诚如天壤,而这样的小插曲,倒也给旅途增添几分鲜活滋味。那年的笑声早已散去,如今,又逢年关,灶火燃起,扣肉出锅。我忽然了悟,我和丈夫那耗时整日、不厌其烦的“雕琢”,或许正是这快节奏时代里一坛酝酿已久的“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