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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中老年时报

砖瓦的呢喃

日期:10-06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2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对于离家很久的人而言,家就是生活过的老屋子,就是父母。落脚城市以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年,我和二哥同时回到家里过年,我们父子四人站在院门口聊天。不多一阵,父亲突然倚着树干蹲了下去。我意识到,长时间站立对他而言有点吃力。父亲郑重地对我们兄弟三人说:“我死后,这个院子和房子20年内不准出卖。”

  父亲靠着老树,蹲在地上,说完这句话,我意识到,他真的老了。

  父亲所说的老院子,和所有陇中农民的屋舍一样,其实一点不值钱。

  在陇中,农民修房都是先用黄土夯筑正方形高墙形成院子,这种院子像一个堡子,面积大多在300平方米。修建院墙时先由一端开始夯筑,转一圈后和另一端合并,算是完成。

  秦汉以降的历史遗迹中,古城也都是这种形制。只不过大的叫城,民宅叫庄院。古城的墙体叫城墙,庄院的墙体叫庄墙。庄墙一般有4至5米高。庄院修好后,再依次按照东南西北方向修建厅房、南房、西房、北房,最后构成一座整齐的四合院。资金紧张的人都是先修一个偏房或者最小的房子,厅房留在富裕之后修建。

  我的父母共有4个子女,3个儿子、1个女儿。我们兄弟3人的成长变化、人生变故是在漫长的进程中展开的。父亲见证的子女成长故事缓慢而迟滞。1993年,父亲决定与已经婚育的大哥分家。

  我依稀记得,分家当天,大哥坐在一把椅子上,低着头,眼里含着泪水,一言不发。父亲宣布了对物产、粮食、土地、家具的分配计划。二伯作为家族主事人,他既主持局面保障分家的公正性,又见证了族群的扩大。大哥被分到了庄院外面的两间门房里,按照最公平公正的计划,一切田产物件都是按三等份分配的。大哥理应分到家里最值钱的两间房子的三分之一椽檩。但这两间父亲从祖上分来的房子并没有被拆分,条件是大哥给自己盖房子时父亲必须予以帮助,出资购买同等数量的椽檩。

  其时,二哥正在上高中,我在上小学,父亲身上的担子还不轻。在分家的过程中,父亲为我和二哥预留了两份家产。

  大哥历经多年积攒,在父亲资助下,修建了自己的庄院和房子,远比父亲的要阔气。

  大哥分家的一幕在我的记忆中至今显得残酷无情。但这一幕也是父亲所经历过的,更是过去所有乡村男人都要经历的。父亲未成年时丧父,他作为最小的儿子,承担了赡养老母的义务,他分得了祖上留下的一间南房的松木椽檩,才修建了自己的房子。

  如今,大哥有了自己的房院,我和二哥落脚城市。父亲清楚无人再坚守他的几间烂土房和一个土院,但他不愿意亲手缔造的家园在自己死后很快消失。

  “我死后,这个院子和房子 20 年内不准出卖。”这是一个留守老人最大的心愿。

  父亲一生贫穷、节俭,办任何事都以节约为第一原则,修房子也不例外。父亲修筑的屋舍,养育了我们几个子女,尽管不值钱,但他对一瓦一窗都充满了感情。他的家园感神圣而庄重,他希望自己辛勤建设的家园,在自己离开后,还能保持原样至少20年。

  (摘自《崖边报告》 阎海军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