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人类学博士钟淑如,跑过50多座城市、200多家菜市场,做菜市场田野研究超过10年。她想知道,为什么中国人那么喜欢逛菜市场,为什么“超市取代菜市场”的预言,在中国失灵了。
把自己“埋进”市场
2016年,钟淑如在美国得克萨斯农工大学完成博士资格考试后,就飞回了中国海南,扎进菜市场。她抓住每个机会找愿意和她聊天的人。惯用的方法是先买点东西,再起话头。每天在菜市场“乱窜”,问东问西,她一度被当成来窃取商业机密的竞争者。生意好的时候,老板应付她两句,就忙着招呼其他顾客。
钟淑如托当地朋友帮忙,到摊位打“义工”,和摊贩“同吃同住同劳动”。“如果没有办法接近他们,那就成为他们。”在打工的马鲛鱼摊,她踩着水鞋,穿着防水围裙,学着招揽生意,给切好的鱼撒海盐、装袋子、打扫卫生。很快,“名声”飘出了海鱼区,她偶尔被“借调”去菜摊卖菜,到猪肉摊用火枪烧猪毛,深夜去码头等渔船……日子一长,钟淑如慢慢摸到了市场的时刻表:凌晨两三点,码头最旺;清晨,鱼“躺进”摊位;上午,居民来买当天的食材,傍晚还得再来一趟。什么季节吃什么,是土地和码头说了算。
人与食物关系的起点
美国经济学家里尔登提出预言:传统农贸市场会被大型连锁超市逐步取代,食物供应链走向集中化、标准化、平台化。在欧美,这个预言实现了。
20世纪90年代,同样的剧本在中国上演,沃尔玛、家乐福、华润万家、大润发相继“登台”。2002年至2019年,中国连锁超市门店从1万多家涨到近2.7万家。然而30年过去,中国的菜市场没有“退场”。据中国城市农贸中心联合会估算,菜市场交易额约占生鲜农产品零售市场的57%。
为了摸准菜市场的脉搏,钟淑如跳出摊位前细碎的观察,驾车绕着整个海南转悠,把17个市县的菜市场摸了一圈后,几乎摸清了整座岛的蔬菜供应模式、港口运转和物流情况。差异植根于土地。2017年,中国有2.03亿小农户,户均耕地不足10亩。房前屋后几亩地种了菜,自己吃有余,拿出一点来卖。她在美国见过另一种农业:耕作上千亩地,才叫农民;几千亩的农场只种一两个品种,按标准装箱,采购车开进地头,拉走一整车。
这套逻辑搬到中国,第一步就踩空。钟淑如说,在中国从生产、流通到销售,每个环节都充分竞争,没有一家独大。菜市场的摊位制,就是为这种“零散”而设计的。
跑了50多座城市后,她画出一张菜市场的“在地性地图”。北京、上海、深圳缺少在地农业支撑,市场产品同质化就高。在地性最好的是两类地方:沿海城市,海鲜撑住半边天,香港的渔船能开到海南作业;另一类在西南地区,山区梯田难以集约化,小生产者足够多,贵阳的市场里,豆腐能分出二三十种形态;走进云南的菜市场,像踏进一座博物馆,大半食材叫不上名字。
钟淑如在《中国菜市场》这本书里写:“正是在这种‘食物远距化’的背景下,菜市场显得格外珍贵,提供了一个重新建立人与食物关系的起点。”
菜市场的魅力
钟淑如的胃口里存着一张时令菜谱:开春,要网购青岛鲅鱼;入夏开始惦记桂味荔枝;天气越热,离肚满膏肥的青蟹上市时间越近。她把这称为“被市场调教出的、与时令共振的节奏感”。
她把菜市场分成两种。一种支持当地物产,让顾客和这片土地绑定,她管这种叫“有灵魂的菜市场”。另一种只剩下名字,货源和社会关系都已空壳,那它一定会被淘汰。
其实,中国的菜市场也在“退”。过去几十年中,中国的农业经历了扩张与集约化。普通人买菜的渠道越来越多,电商、新零售、社区团购,不断瓜分菜市场让出的份额。
大城市里,手机上下一单,30分钟送到家门口。整个社会的节奏不断加速:外卖以分钟计算,一餐饭可以简化成屏幕上的一次点击。
有读者问她,社交平台上网红市场的打卡热,是不是菜市场的救星。钟淑如不否认这股热潮的价值。年轻人不做饭了,菜市场就不只是买菜卖菜的地方,它可以是一所学校,可以是一个博物馆,一个观察城市生活的窗口。
但钟淑如对“拯救”菜市场的说法保持警惕。她见过刷白外壳的标准化改造,见过变成“样板间”的网红市场。
泡在市场里多年,钟淑如知道,摊贩的账不好算。打卡的人一年来一次,摊贩要的是天天来的人;市场改漂亮了,摊位租金跟着涨,菜价却涨不动——南沙中心市场改造后,110个档口只剩27个;流量按天计算,摊贩的生计按年摊平。
珠海朝阳市场里,藏着另一种生存样本。一名卖凉茶的摊主告诉钟淑如,自己的客人早已不限于周边居民,靠口相传,很多香港人都找过来。愿意相信有在地知识的人,能找对地方。
如今,钟淑如经常带学生去菜市场调研。她让学生先看,不急着让他们做。
“一个越来越快的社会,还能容得下一个慢下来的东西吗?”钟淑如显得乐观,“先逛起来吧,听得再多不如亲自逛一回。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层次可以如此丰富。”
(据《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