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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中老年时报

泛舟赤壁 摆脱俗世烦扰

日期: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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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元丰五年(1082年)七月十六日的夜晚,苏轼与杨世昌等人泛舟于赤壁。这次出游,他留下了不朽的名作《赤壁赋》。

  赋通常采用主客问答形式,《赤壁赋》也是这样的结构,因而《赤壁赋》的一开始,也说“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这意味着,苏东坡像在《雪堂记》中一样,将自己放在了与“客”相对而言的“主”的位置。在“主客问答”中,承续着自两汉以来的辞赋传统,即“客”总是充当充满迷惑的提问者或发难者的角色,他的“提问”或“发难”总会得到“主”的反驳或解答。

  《赤壁赋》的开端极其优美:这一晚的天气好到不能再好,清风从江面缓缓地吹拂而过,水面平静无波。东坡与朋友在船上饮酒、唱诗,“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这出自于《诗经·陈风》中的《月出》。

  就在苏东坡诵读《诗经》中的《月出》一诗时,月亮从东山升起,水光与雾气相接,船在偌大的江面上漂浮,如一粒芥子——在东坡的笔下,这个由水和天构成的世界毋宁更像是一个超现实的世界,在这里,苏轼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依然是一名贬官。此时,他成了作品中“遗世独立”的“苏子”,他在水中遨游,又仿佛是在空中飞翔的仙人。兴致极高的东坡不禁扣舷而歌:“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余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桂棹”“兰桨”,出自《九歌·湘夫人》,歌咏的是一位神秘的女神。

  随着赋的展开,一个崭新的世界和人物不断地在东坡的笔下展现。

  苏东坡的好友杨世昌大概在这一年的四五月间从庐山到了黄州,他多才多艺,尤善吹奏洞箫。“客有吹洞箫者”的“客”,大概就是杨世昌吧?他随着东坡的歌声吹起洞箫来,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就连潜藏在深渊里的蛟龙也为之起舞,孤舟上的寡妇忍不住哭泣。

  东坡不禁问杨世昌:“何以如此凄凉?”

  杨世昌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操的诗吗?“西望夏口,东望武昌”,这不是曹操被周瑜等人所围困战败的地方吗?他们都是一代大英雄,而今又在哪里呢?作为人类一员的我们,不啻宇宙中的蚊蝇、沧海中的米粒。江流无尽,时光无穷,我多么想能和飞仙一起遨游于太虚之中,住到月宫里面,一去不返!但这终究只是梦罢了。一想到这里,箫声就在不知不觉中含有悲凉之音了。

  正如“主”“客”相对一样,吹洞箫的杨世昌(“客”)完全否认了苏东坡(“主”)在《赤壁赋》开端的诗意描写,主人兴致勃勃地“举酒属客”在客人眼里不过是粗陋的“匏樽”而已;主人认为驾一艘小船就可以“凌万顷之茫然”,客人却认为你我都不过是天地间的蜉蝣、沧海中的一粟;主人以为自己可以“羽化而登仙”,客人却认为哪里有那么容易呢!

  客人的反诘就像是给主人泼了一盆冷水,主人必须做出毫不含糊的回应。

  东坡的回应分为两个部分。

  一个部分是对“变”与“不变”之关系的庄子式解读:水不断地流去,但水依然存在;月亮或圆或缺,但月亮还是月亮,宇宙之中所发生的变化,哪有经久不变的?又何曾有刹那的停留呢?但如果你从永恒的宇宙的角度来看,万物和人就都是不朽的,又何必羡慕这江水呢?

  第二部分的回应,是“得”与“有”的问题:宇宙之中,物各有主,本非我们所有,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能据为己有。然而像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人人可以享用,用耳听即是声音,用眼看即是形色。这些都是造物主的无私奉献,他与客可以随时“取之”“用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岂不妙哉!

  东坡这一番回应,不但没有激怒客人,“悲”且“怨”的客人反而“喜”而“笑”了起来,于是主客欣然,再次兴致勃勃地饮起酒来,兴尽之后,他们就在舟上休息,不知不觉间,天也快亮了。

  舟中的东坡,与月亮对话、与江水对话、与清风对话、与客人对话,更与自己对话,在一问一答的对话中,东坡思考宇宙、人生、古今、得失及其终极,这种哲思,也让东坡更澄明、更通达、更纯粹,穿梭于天地、古今、人我间的东坡,成为了真正的东坡。

  (摘自《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刘墨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