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线热映电影《空枪》是一部罕见由内地主创主控、全程粤语拍摄的粤港合拍警匪片,它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切口。影片由珠江电影集团第一出品,韩延执导,朱一龙、檀健次主演,梁家辉、卫诗雅、惠英红、袁富华、叶童等一众港星护航,入选广州市电影产业扶持项目,印证了该片在粤港澳大湾区影视融合中的特殊定位。
那么,《空枪》的“反向”合拍,究竟为经典香港警匪类型片带来了什么?
《空枪》:一种新港片
《空枪》对经典犯罪港片风格的模拟可谓鲜明。从对上世纪九十年代枭雄片类型叙事特色的借鉴,到香港市井风貌的视觉还原,穿插《开心的马骝》《饿狼传说》《半斤八两》等时代金曲,以及快节奏的剪辑、癫狂过火的人物状态等,无一不唤醒录像厅年代对黄金港片的集体记忆。
朱一龙饰演的悍匪万梓强,人物原型直指“贼王”张子强,绑架富商之子索要天价赎金的情节,几乎照搬1996年张子强绑架李嘉诚长子的真实大案。
万梓强的命名,同时包含对香港黑帮大佬标志性演员万梓良的致敬。
那份属于旧时代真实人物和银幕枭雄的草莽与乖张,都被完整地嫁接在这个角色的身份面貌和命运轨迹之中。
《空枪》证明了港味可以被内地创作者复刻,而叙事的主语却发生了转移。张子强的奇案故事曾被多次改编成电影作品,包括《惊天大贼王》《追龙2》。
《空枪》的差异化,在于借助万梓强“大圈仔”这一特殊身份,赋予旧题材悍匪形象全新的内核,并注入了内地视角和新时代立意。
“大圈仔”,这个特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从内地偷渡至港、以暴力搏生存的犯罪群体,曾是香港枭雄片的核心意象。他们的形象多止步于对金钱的原始贪婪和对法律的蔑视,最终落得亡命天涯的结局。《空枪》赋予了万梓强赌命的心理动机。他五次扣动扳机都是空响,误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从此踏上一条以命搏运的不归路。
更重要的是,万梓强身上具备了一种区别于传统“大圈仔”或港片悍匪的形象特质:
他痛恨梁家辉饰演的富商陈辉延对平民“敲骨吸髓”;他劫富撒钱、蔑视权贵;他被黑警和黑帮联合严刑拷打,根本不屑本地江湖规矩。这种混沌而自我的人格底色,像是导演韩延从生命议题创作转向这次的犯罪类型时,为人性表达保留的温度。
影片最核心的“新时代表达”,在于后半程将部分重心转移至内地警察的追踪与抓捕。
檀健次饰演的亓宏刚与万梓强之间的猫鼠游戏,复刻了香港双雄片模式,也将“香港警察”替换为“内地警察”。故事置于香港回归前后的宏大时代背景下,两地警方联手破案,使得这场较量不再只是单纯的本地治安事件,而是指向法治秩序、跨境协作与城市稳定。
因此,《空枪》打破了以往香港导演独霸枭雄片、贼王题材的既有格局,预示着一种叙事主体性的回归与融合。
粤港澳合拍:一股新风潮
在《空枪》之前,《捕风追影》就开始探索由内地团队主导、与香港班底合作的模式。该片由内地导演杨子执导,成龙与梁家辉两位港片时代的标志性面孔坐镇。拍摄地以澳门为主舞台,同时横跨粤港澳大湾区多地取景。
《空枪》将这种制作模式继续扩大:内地主创全面掌握叙事、表达的主导权,并在广州、江门、佛山、珠海、中山等实地取景,重现九十年代的粤港风貌。
在这条脉络上,还有一大批形态各异的粤港澳大湾区合拍作品正在涌现。
这一轮粤港合拍的新风向,是内地电影工业与香港电影文化遗产的深度融合和碰撞。
内地影人“南下”、香港影人助阵的双向赋能,都在努力催生出既保留港味基因,又符合内地观众审美的混合型产品。
受录像厅时代港片熏陶成长起来的“70后”“80后”内地导演,港片情怀是他们的创作原动力。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内地市场相对充足的制作资金与技术,还有创作视角的刷新,他们懂得港片的爽点,也愿意植入当代议题和内地立场。
而像朱一龙这样并非以粤语为母语的内地演员,可以有机会挑战全程用粤语完成表演,与梁家辉这样从港片黄金时代走出来的老戏骨短兵相接、同台飙戏,进入经典港片的语境之中。这使港风类型片在新的市场环境下有了迭代的可能,避免了传统港式警匪片因主创老化、内容固化而导致的创作萎缩。
当然,《空枪》收获的部分异见,同样值得正视。
有评论指出影片“形似神不似”,核心症结在于:当内地主创试图借鉴、致敬港片时,容易流于皮相的混搭拼贴,无法真正内化港片的精神内核——那种植根于本土社会肌理的草根性、宿命感与市井智慧。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价值导向的调和。港式犯罪片向来以快意恩仇、灰色地带为魅力,内地电影的主流叙事需要强调法治与秩序。这种张力在《空枪》中表现为:前半段极力渲染悍匪的狂放不羁,后半段转向内地警察的追捕收网,二者的转换和平衡处理,如果缺乏递进蓄力,会显得比较生硬,顾此失彼。
这也是新模式创作的阵痛,这些批评点指明了未来可以提升的方向。
《空枪》不完美,但已经迈出了一大步,标志着新的两地合拍范式正在生成:内地主控、香港协作、聚焦粤港澳大湾区的故事,这是产业发展的必然,也是文化融合的进阶。
(据电影频道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