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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中老年时报

我和朱光潜先生的交往

日期:08-2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6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晨练中的朱光潜

  在师长中,我最早知其名者,就要算是朱光潜。从初中起,我就喜欢跑书店,在书店里不止一次见过开明书店出版的《给青年的十二封信》,但真正对朱光潜这个名字肃然起敬,是进了北大西语系以后的事了。

  “一级教授”

  在20世纪50年代的北京大学,每年新生入学时,各系都要举行大规模的迎新活动。在西语系,活动的主要内容就是毕业班的老大哥带领新生在燕园里走一遭,三三两两,边走边介绍,特别深入细致。在那次活动中,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从他们那里知道了北大西语系的教授阵容很强,有一大批著名的学者:赵萝蕤、吴兴华、张谷若、闻家驷、陈占元、郭麟阁、吴达元、田德望,等等。而名人中之名人,则是两位“一级教授”:冯至和朱光潜。

  在北大的几年中,西语系这个“一级教授”朱光潜,则是很难见到的,全系师生会,一年难得有几次,他也不大出席。西语系教学中心的那幢楼,几乎见不到他的踪影。只是有那么一次,一个小老头从附近穿过时,有同学告诉我:“那就是朱光潜。”

  他大名鼎鼎,但毫不起眼——身材矮小,穿一件深蓝色卡其布中山装,踏一双布鞋,像图书馆的一个老员工,甚至有点儿像一个杂役工。他满头银发,露出一个大而饱满的额头,几乎占了半个脑袋。他步履稳当,全身透出凝重肃穆之气。

  不苟言笑的长者

  我与朱光潜开始有具体的接触,是1957年从北大毕业分配到《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编辑部工作之后的事。

  我是年轻的西语系大学毕业生,于是到一个个编委那里联系跑腿、接送稿件的任务就都由我承担了。我对这种跑腿工作特别喜爱,每一趟都有学术内容、知识含量,实际上是对一位又一位权威学者的专访,是听一堂又一堂的“家教”,是吃一顿又一顿的“小灶”。

  朱光潜的家在燕南园深处,环境格外幽静。而他那幢楼房与他那个院落,就我所见,更是阒寂无声,渺无人迹,像电影中一个无人的古刹。我头一次去时,按了好几次门铃,才有一个女孩走出来。她年龄看来不算太小,但身材矮小而瘦削,有一个大得出奇的朱光潜式的前额,显然是极为聪明的,像个传说中的精灵。我只见过她一次,但印象十分深刻。

  我见到朱光潜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多岁,虽然瘦小单薄,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宽而高的前额下一双深陷的眼睛炯炯有神,老是注视着甚至是逼视着眼前的对象,手里则握着一支烟斗,不时吸上一口,那姿势、那神情,似乎面前的你就是他观察分析、研究揣摩的对象。别忘了,他专攻过心理学,写过心理学方面的专著。坐在他的面前,你似乎能感到自己被他慢慢看透了,说实话,开始时我并不感到舒服自在。

  作为学者,他对刊物选题与编译的意见都很明确、干脆,绝不含糊圆滑,绝不模棱两可,而对于刊物之外的任何学术理论问题,他又有严格的界限,绝不越雷池一步,绝不高谈阔论。如果说我曾经感到他身上有一种肃穆之气的话,那么,接触之后,我更明确地感到他有一种由内而外、自然而然渗透出来的威严。

  他讲起话来一副认真的样子,一口安徽桐城的乡音,听起来相当费劲。他脸上一般是没有笑容的,但有时笑起来又显得特别开心——咧着嘴,笑容像是从心底里蹦出来的,这经常是在他讲了一个自认为得意的想法或意见时才有的。他也会将那咧开嘴的笑容停驻在脸上,眼睛盯着你,似乎在等着你的回应。

  有了几次接触后,我相当确切地感到,他是一个很自主的人,一个很有主见并力求影响别人的人。他绝不跟别人讲多余的话,但当我小心翼翼地从业务范围里挪出去一小步,恭维他精神很好、身体很好时,他也很和气、很善意地告诫我:“身体就是要锻炼,每天不必要长时间,但一定要坚持。”当我又得寸进尺地奉承他的太极拳打得好,青年学子称其“出神入化”时,他以权威的口吻提示我:“跑步,最好的运动是慢跑,每天慢跑半小时,它给我的身体带来的好处最大。”从此之后,我一直记着他这一经验之谈,并断断续续效法他的健身之道。平日里慢跑时,脑海中会偶尔浮现出朱光潜在燕南园迈着小步慢跑的瘦小身影。

  (摘自《柳鸣九:法兰西文学的摆渡人》 柳鸣九自述 刘玉杰整理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