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大运河,600年古村落。南运河畔的静海区陈官屯镇吕官屯村,始建于明朝永乐二年,与天津建卫时间一致。1909年,吕官屯学校开始办学。2026年,村子里的艺术陈列馆里,状元榜上写着17名博士、56名硕士、700多名本科生的名字。这个常住人口只有1800多人,以农耕为主的小村庄,为什么能培养出这么多高材生?
运河边生出“识字”追求
作为耗时十余年系统考证并编撰《吕官屯村史》的文史研究者,胡毅可以说是吕官屯村土生土长且最熟悉乡土文教脉络的人。
胡毅告诉记者,早在清朝同治年间,吕官屯村的村民冯家吉就在自家南房设馆教书收了第一批学生,成为该村私塾教育的开端。此后,不仅冯氏后人接替父亲继续办私塾,吕官屯村的王家、李家都有人相继办起了私塾。“在那个农村生活水平普遍低下的时代里,这样的风气显得颇为难得。”胡毅说。
“三家塾学”的出现,无疑给吕官屯村教育的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到了清末时期,新式学堂逐渐为大众所接受。由于有着良好的教育基础,吕官屯村的近代教育起步很早。1909年,陈官屯镇第一所平民化准学堂——吕官屯学校就诞生在这里,这在当时整个静海地区都算少见,更不用说在相对偏僻的农村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吕官屯学校一直坚持办学,即便是战争年代也未曾中断。
而村里现代教育的转折点则始于上世纪30年代。“当年一名李姓军官率军队驻扎在吕官屯村,在此开办新学,打破了过去只教《三字经》《百家姓》的教学模式。”胡毅表示,新式教育的引进,让这个小村子不仅有了音乐课、美术课、数学课,甚至随军教员还教孩子们学起了英语。“上世纪50年代最兴盛时,村里的学校曾吸引周边多达二十余个村子的孩子来读书。”胡毅说。
为什么吕官屯村近代以来重视教育的名声如此响亮,为什么这里率先出现了平民化准学堂?包括胡毅在内的不少老村民认为,其中原因与吕官屯村独特的地理位置以及运河文化密不可分。
“吕官屯村临近运河,当时沿河一带设有可以停靠船的码头。而且,吕官屯村紧邻有‘天津南大门’之称的唐官屯镇,这些天然条件让吕官屯村成了一个货物集散重镇。”胡毅说。
清末时期,随着人群在吕官屯村汇集,面对新生事物,“庄户人要识字”这个最朴素的理念逐渐深入人心。有心求学的人越来越多,普通人的家里,经常能见到书籍。也正是从那时起,吕官屯村便逐渐形成了颇具特色的“耕读传家”传统:农忙时下地务农,农闲时读书学习。
书香代代相传
推开胡毅家院门,最显眼的便是一整面墙的实木书架,文史典籍、乡土史料、文学名著、教育读本整齐排布,3000余册藏书填满房间角落,这里既是全家的日常书房,也是村民免费查阅乡土资料的民间资料库。2015年,胡毅一家还曾获得“天津市书香之家”荣誉称号。胡毅说:“从我小时候起,家里长辈便定下规矩:每日农活儿结束,必须抽出一小时读书练字。”这条家规延续至今,成为胡毅全家不变的生活节奏。
家风之外,一代代乡村教师的言传身教,同样深深影响着村里的孩子。胡毅回忆道,他的初中数学老师也是吕官屯村人,虽然过去了近半个世纪,但他仍记得那位老师展现出的责任心。“陈官屯镇的很多资深教师都是出身吕官屯村。我记得,教我初中数学的王老师很爱钻研教学方法,把数学公式做成了扑克牌,用油印机印出来,让同学们一边玩扑克,一边把公式牢牢记住。还有的老师虽然家就在吕官屯村里,但主动要求在学校住宿,方便为学生批改作业,随时回答学生提问。”
胡毅说:“像王老师这样传道授业的,在我们吕官屯村历史上还有很多很多。历史传统、尚学风气要靠一代代人践行,后来我自己也成为一名语文老师,也算是作为吕官屯村人的一种传承。”
后来胡毅也成为一名教师,执教期间,他不仅在课堂上传授知识,也常把自家藏书带到班级,开设课外读书分享会。退休后,胡毅的书房更是常年面向全村村民免费开放。为了方便村民阅读查阅,胡毅和妻子李茜常年用心打理书房,分门别类整理书籍、登记借阅信息。“我家老胡爱读书、写书、摄影,热心村里的事儿,只要村里有需要,全力支持,一点儿不含糊。作为家属咱就支持他的兴趣爱好,多为村里的文化做宣传,挺好。”胡毅的爱人李茜说。
在父亲的影响下,胡毅的儿子胡昊甲自幼酷爱读书。耳濡目染的书香积淀让他年少成才,17岁时便出版首部长篇科幻小说《拿什么拯救你》,并加入天津市作家协会,成为当年天津市最年轻的市作协会员。
一个物理曾考7分的博士后
44岁李绍宁的履历表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行字:2016年,博士后出站,材料学专业。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样一名高材生,他高一物理只考了7分。
李绍宁初中时迷上电子游戏,成绩一路往下掉。勉强考上高中后,高一年级成绩在班里倒数,由于常年旷课缺课,个别科目成绩常在个位数上打转。“我从小是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那时二老都爱看书,邻居家的孩子也都在学习,就我天天玩。”李绍宁介绍,吕官屯村里有个大院子,日常就像是村民们的“露天自习室”。“白天晚上都有人在那看书、做题,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打游戏,越打越心虚!”
高二那年,李绍宁终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了。“我觉得是受环境影响吧,觉得自己这样太‘落后’了。身边的同龄人都奔着考个好大学努力,我也得找到自己的方向。”
然而,下决心只是第一步,现实是基础落下太多,补起来特别费劲。着急的时候,他姥爷跟他说了一句话:山不让尘,川不辞盈。“我特意去查了这句话的意思,说的是,高山不拒绝微小尘埃所以巍峨,江海不嫌弃细流所以浩瀚。我明白姥爷让我别急,从点滴积累做起。”从那之后,他不再追着分数跑,特别是落后最多的物理,从零开始,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背,一道题一道题地磨。高三那年,成绩终于追上来了。
2002年,李绍宁考入天津工业大学环境工程专业。大学毕业后,同学们有的走上工作岗位,有的继续深造。李绍宁做了另一个选择:入伍。两年后,他回到天津工业大学读研。问题又来了——跟不上。“当兵两年,把学业放下了。回到实验室,看什么都陌生,英语也跟不上。”
他又想起姥爷那句话。于是每天凌晨4点起来看书,6点准时进实验室,晚上做实验做到22点50分,23点回宿舍,每天都一样。“那会儿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啃,和当年补习物理一样。”李绍宁说,他硕博连读,提前两年博士毕业。2012年,他还拿了一个全国性优秀博士荣誉,发表了将近20篇SCI论文。
后来有人问李绍宁,那股劲儿到底从哪来的。李绍宁就说了一句,“在吕官屯村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有股拗劲儿。认准了,就不撒手。”
姐妹俩同一天到南开大学报到
2007年8月底,王晓瑾的父亲租了一辆车,车上坐着他和两个女儿。一个去南开大学迎水道校区报到,读研究生;另一个去八里台校区报到,读本科。姐姐王晓昱,妹妹王晓瑾,同一天,同一所大学。
“我父亲高中毕业,当时家里穷,只能与大学失之交臂。”王晓瑾说,父亲不常提,但家里人都知道,这是他心里最大的遗憾。有了孩子以后,姐妹俩的学习就变成了父亲最看重的事。
王晓瑾回忆,姐姐上小学时,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做,晚饭后,父亲便带着她去了数学老师冯宝东家。冯老师夫妻俩都是吕官屯中心小学的老师,正在吃晚饭,见爷儿俩来了,放下碗筷就讲题。
王晓瑾也遇到过一样的事。那次是父亲和姐姐都解不出来题,晚饭后,父亲带着她去了校长王处印家。王校长在院子里给她讲题,父亲就替校长把猪喂了。“这在村里是最寻常的事。谁家孩子问个题,去哪儿敲个门都行。”王晓瑾说。
2007年,姐妹俩同时被南开大学录取。消息传回村里,经常有人来家里串门,不善言辞的父亲在那段时间里,每天脸上都止不住地笑。
硕士毕业后,王晓瑾这个“走出去的孩子”,选择又回到了家乡,闲暇之余给村里孩子补课的“风气”,又在她身上传承了下来。“2018年,我在袁村担任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周末值班时,我就让有需要的孩子来找我补习。当时有一位叫孙心羽的初中生,几次辅导后,成绩提高了40多分!”
如今的王晓瑾任静海区妇联副主席,回乡工作这些年里,她看到了很多农村孩子通过努力考上大学,改变了一个家庭的生活状况。这段经历也让她更加相信,家乡的耕读文化让孩子们有坚韧毅力的同时,未来也更加精彩。“在吕官屯村,读书是成本最低的出路。但读出去,不是不回来,是学成归来,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书香助力乡村振兴
“今年高考中考,吕官屯村共有14名学子考取了本科院校,11名学子考取了区内高中。”站在状元榜前,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朱杰说。“其实,吕官屯村一年走出十来个大学生,早就是常态。对这些孩子进行表彰也并非首次。”
朱杰口中的表彰活动,是今年8月12日,村里举办的第十五届“耕读传家,学子风华”金秋助学表彰活动。朱杰说,对孩子们来说,这是一种激励,对村民们来说,更是一份脸面。这些年来,崇文重学的家庭越来越多,闲时讨论“谁家孩子考上哪个大学”这个话题也越来越常见。“这就是环境的熏陶。”
百年耕读文脉,如今也为吕官屯村的乡村振兴之路积蓄了深厚的潜力。
“我们村最大的特色就是耕读文化和状元底蕴,这是独一无二的资源。村庄代代相传的重教之风,不能只封存在史料里,要让这里的文化底蕴变成实打实的发展优势。”朱杰介绍,近年来,村子盘活了长期闲置的老旧农房,精心打造出“状元居”主题民宿,并以魁星阁、凌云斋、夺锦轩等极具书香寓意的主题院落为核心,搭配宣纸墨锭、文史摆件等陈设,让游客沉浸式感受古村崇文风尚。
运河水长流,正如吕官屯村的书香从未中断。一代代吕官屯村人捧书而读、执笔而耕,将“耕读传家”四字写进了血脉,也让“状元村”的名号更加名副其实。
文/摄 记者 付殿贵 侯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