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岁的内蒙古小伙赵景武,把自己的左肾给了大他七岁的妻子杜玲玲。从老家到天津,一千多公里,他们是来求医的,是来寻找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血型不匹配,医生有办法;人生地不熟,这座城市的陌生人一个接一个地接住了他们。一颗肾脏的转移,牵出一段生死托付,也牵出了这座城市最朴素的善意。
凌晨急诊
“下了飞机,媳妇有救了”
7月18日凌晨00:35,天津市第一中心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记者第一次见到赵景武夫妇。
39岁的杜玲玲侧躺在输液床上,发着高烧,嘴里念叨着“肚子疼”。赵景武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每隔一会儿探一下她的额头。他身子微弓,左手总是不自觉地捂在腹部——一个多月前,他刚把自己的左肾捐给了妻子,那道取肾的刀口还没有完全长好。
“到这里你就放心吧。”他低头对妻子说,“下了飞机,我就知道媳妇有救了。”
这是他们肾移植手术后第一次返回天津。原计划过几天来复查,没想到前一天一早,杜玲玲突然高烧39℃,腹腔剧痛难忍。老家扎赉特旗没有机场,赵景武带着她先赶到齐齐哈尔,再转飞天津,落地时已过21:00。一路上,他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捂着肚子,不敢弯腰。此刻,他已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体力明显透支。
记者跟着他穿梭在急诊室、检查室、取药室之间。走快了,伤口里外都疼,腰也直不起来,他时不时停下来,摁一下腹部,喘口气,继续走。凌晨1:45,杜玲玲输着液终于睡着了。他又伸手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趴在输液床边合上了眼睛。
转天一早,杜玲玲住院治疗。赵景武终于能回到他们在天津的出租屋里歇一口气了。就是在那间小屋里,他向记者讲起了来天津之前的日子。
出租屋里
“做人得凭良心”
房子是手术前租的,就在医院附近,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玲玲住院期间,赵景武除了探视时间,大多待在这里。
赵景武32岁,比妻子小七岁,两人都是内蒙古人,经朋友介绍认识。“那会儿我是一穷二白的小业务员,什么都没有。媳妇比我条件好,工作也稳定。”在一起五年后结婚,今年是第三个年头。去年11月,玲玲开始四肢无力,走路腿软,吃饭时大汗淋漓。去医院一查,肌酐三百多。从齐齐哈尔转到哈尔滨,指标一路涨到六百。尿毒症,肾衰五期。
透析是唯一能延缓病情的办法,但夫妻俩从心底抗拒。“一周三次绑在医院,班也上不了,想吃的东西全得忌口,那还叫过日子吗?”在哈尔滨,肾内科主任给了他们一个方向:“去天津一中心吧,那里做肾移植全国都有名。”
“亲属肾移植。”赵景武听到这几个字,一秒钟都没犹豫。“我当时就决定了,我捐。”
杜玲玲坚决不同意:“你这么年轻,比我小七岁。离开我,你找什么样的找不着?非得跟着我受苦,还得没个肾?”
“做人得凭良心。”赵景武说,“我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你没嫌弃我。你有病了,我若嫌弃你,那还是人吗?我跟她说,我现在就剩你了,你再离开我,我也没法活了。”
赵景武说,他从小跟奶奶长大,16岁那年奶奶去世,此后他就一个人漂泊。“以前我最害怕的就是过年。我没地方去,也没人管我。结婚后,我才有了正常人的生活,终于有人关心我了。”对他而言,妻子是这世上除了奶奶外唯一给过他“家”的人。几天工夫,杜玲玲含着眼泪点了头,两人一分钟都没耽搁,直奔天津。
来到天津,第一道坎就是血型。赵景武AB型,玲玲O型。按过去的说法,O型血只能接受O型供肾。夫妻俩心里特别忐忑:血型不一样,能捐吗?天津一中心给出的答复让他们看到了光。肾移植科主任医师莫春柏说:“这些年我们通过技术,把红细胞抗体进行清除,做一些预处理。虽然过程有点复杂,但现在已经是一个常规手术了,和血型相符的效果基本一样。血型不符的亲属也可以捐献,等于增加了一部分供体来源。”
今年5月25日,住院通知来了。走进医院那一刻,赵景武说自己的心情不是恐惧,而是激动。“甭提多高兴了。我总跟媳妇说,把这颗肾给你,我这辈子的使命就完成了。”
病房内外
“我就说她看见我就哭吧”
杜玲玲高烧住院期间,记者跟着赵景武一起进病房探视。
走廊里,他走得不快,左手下意识捂着伤口。“是挺疼的,应该是那天从老家来天津时累着了,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可一推开病房门,那只手就放了下来。走到杜玲玲床边那几步,他挺直了腰,步子也大了,说话声音都比走廊里高了。
杜玲玲躺在床上,精神比急诊那晚好了不少。看到记者,她笑了笑,眼圈却红了。“我觉得我挺自私的。当时求生欲望太强了,什么都没想。现在回过头来,觉得挺对不起他的。”话没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赵景武没说话,伸手给她擦了擦,擦完,手没拿开,在她脸上轻轻停了一下。“我就说她看见我就哭吧。”
坐在病房里,他讲起了手术前后的日子。
手术定在6月12日。前一晚,赵景武没怎么睡。他说,自己其实胆子很小,“怕疼,怕开刀,怕打针”,没敢去和妻子见面,怕绷不住,只说了句“你好好休息”就回了自己病房。“那一晚上稀里糊涂的。第二天手术什么样?疼不疼?媳妇换完肾是不是就好了?想了一夜。”赵景武说。
麻醉醒来时,人已经在ICU。护士过来拔管,他终于喘顺了气,心里想:还活着。过了一会儿,护士走过来,对他说:“你没事了,你媳妇手术非常成功,也推进来了。”“那一刻,我脑子是空白的,然后就是特别特别放松,感觉身上的包袱一下子卸掉了。我媳妇有救了,她不用再遭那个罪了。”说到这儿,他眼圈红了。没过多久,护士又来告诉他:“你媳妇排尿了,很正常,新肾脏已经开始工作了。”
术后第三天,他忍着刀口撕肉般的剧痛,第一次下地去看妻子。几步路,疼出一身汗。推开门,杜玲玲看见他,没力气说话,只给了一个眼神:我没事。第二次去,杜玲玲一见他就哭了:“老公,对不起你。早知道这么疼,不让你给我捐了。”赵景武跟她开玩笑:“媳妇你想想,哪天我出了什么事,万一人没了,肾也没给你捐成,你也没救成,那才叫可惜。现在咱俩都好好的,不就行了!”
莫春柏医生告诉记者,在亲属捐献中,绝大多数是父母捐给孩子,“像他们这样丈夫给妻子捐赠的比较少见。”
留在天津
“这地方到处都是亲人”
8月4日,杜玲玲终于出院,回到了天津那间租住的小屋。赵景武心里盘算着,等老了就在天津买个房子,不走了。
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这座城市从他们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起,就源源不断给予的暖意。
头一回来天津,在医院里找不着路。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走路一瘸一拐,硬是把他从大门口一直领到了二楼门诊,边走边说:“孩子,在天津你走不丢。”做完手术打车回住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捂着肚子,问了一句:“不舒服?”听赵景武简单说了缘由,之后每过一个减速带,车速就慢得几乎停下来。到了地方,司机下来帮他开门,扶他下车,关好车门才离开。
租住地附近有家小诊所,赵景武定期去换药。女医生知道了他捐肾救妻的事,每次换药只收个成本价,“她说能力有限,算一点心意。”发视频感谢天津那天,评论区涌进来成百上千条留言。有人邀请他去自家开的面馆,“出院了过来,想吃啥吃啥”;有人发来烧烤店地址,说“好了来,我请你”;一个素不相识的阿姨,提着一篮水果和热乎的茶叶蛋,一路打听找到病房,放下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采访结束,赵景武跟记者说起一个心愿:等玲玲养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拍一张全家福。他说这辈子收过最好的两样东西,一个是妻子在他穷的时候给他的家,另一个是天津这座城在他困难的时候给他的暖。
文/摄 记者 信华 崔楠 张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