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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中老年时报

鼓浪屿的慢快递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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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图① 福建厦门,快递员高政国推着拖车在鼓浪屿街巷中送快递。

  图② 福建厦门,一名快递员搀扶失明老人薛建明上楼回家。

  肖梅滨是个快递员。别人一天送300件,他一天只能送100件。别人送快递开着电动三轮车,他送快递靠一双脚。不是他想慢点送,而是他送快递的地方在福建省厦门市鼓浪屿。

  步行岛

  没去过鼓浪屿的人不太清楚,在这儿送快递,快不起来。

  这座只有约1.9平方公里的小岛,有很多标签:海上花园、钢琴之岛、音乐之乡、5A级旅游景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步行,是这座小岛100余年来的传统。1903年,鼓浪屿还是租界时,就明令禁止车辆行驶。无论多大的腕儿,上了岛都得步行。

  岛上曾短暂地出现过一些车,传教士的马车、日本兵的摩托车、人力黄包车、观光电瓶车。不过,他们属于少数人。小汽车被发明140余年后的今天,想在鼓浪屿找到一辆小汽车,还有点儿难。小岛不大,街巷狭窄,坡多路陡,车子调头都费劲。

  如今,这里只有一些特殊的车辆——用于消防、医疗、清洁等的车辆,在审批过后,允许在岛上行驶。送货的,不在此列。上了这座岛,快递员就和现代交通工具无缘了。

  1996年,高中毕业的肖梅滨没考上大学,亲戚介绍他到鼓浪屿当邮差。他22岁,被分配的邮路是岛上送件最困难的一条路,要翻山。那时,他爱穿小白鞋,不到两个月就得磨破一双。

  小岛有座笔架山,站在山上,能隔着鹭江望见厦门岛,往东南望是台湾海峡。岛上的山不高,最高处就是海拔92.7米的日光岩,许多房子盖在半山腰,但背着五六十斤重的包裹,包里装满信件和报纸,日复一日地爬山,也有些苦。

  后来的许多快递员,都经历过这般折磨。

  公益服务

  30年前,鼓浪屿有许多工厂,都是订报大户。后来,岛上的工厂搬走了,一些医院、学校也搬走了,要送的信和报都少了,但游客多了,卖小吃、文创、咖啡的店多了,网购物品、快递公司也多了。

  30年间,肖梅滨也上了年纪。他在岛上先干了10年邮递员,后调去厦门搞营销,2007年调回鼓浪屿时“升了官”,当起部门经理。

  岛小,信和报不多,有时到下午三四点,就送完了。许多邮递员无所事事,就凑在一起打牌。

  肖梅滨不喜欢这种工作氛围,2009年春节前,他把邮递员叫到一起,说今年要送大家礼物。许多人都没想到,礼物是一件“红马甲”。下了班,他就带着其他邮递员,穿着红马甲,到鼓浪屿码头,打扫卫生、维持秩序、给游客指路。

  那些年,鼓浪屿上的年轻人快速流失,一些老弱病残被留在了岛上。肖梅滨就带着邮递员,隔三岔五陪他们聊天,帮他们打扫庭院、读书念报。

  如今,小岛上9家快递企业的43名快递员,都加入到肖梅滨的志愿服务队伍里,其中超过一半都是35岁以下的年轻人。他们做的事,也从三五件事,变成了一大堆事儿。

  路上遇见买了许多菜的老人,他们用拉快递的板车捎上,或帮忙提上楼;送件上门时,他们帮老人取放在高处的物品,或捡掉在地上的东西;下楼时,帮老人把垃圾扔掉。有时,他们还会教那些没追上时代的老人,使用智能手机,或网购物品。

  就这样,快递慢慢被他们送成了“慢递”。有时候,遇到事儿,快递员再着急,也得慢下来。快递晚一会儿送没关系,但救命的事儿,晚不了。

  有一次,150米的路,快递员高政国走了40分钟。

  一天上午,高政国照常送快递,遇到了一位90多岁的老人,在胡同里扶墙站着。高政国询问时,老人嘴上却说没事儿。高政国没敢走,追问后才知道,老人早起没吃东西,出门遛弯儿,低血糖了。高政国从兜里掏出糖给了老人。

  后来,高政国扶着虚弱的老人走走停停,很久才把他送回住处。

  盲人与瞎信

  岛上的快递员给老人送过餐、买过药、剪过发、倒过垃圾,灭火、救人也干过。台风要来时,他们还会提前去独居老人家里,检查门窗是否松动。每天和这样那样的大事小事打交道,这里的快递员注定快不起来。

  居民薛建明晚年得了白内障,后来完全失明,但还是坚持自己做饭。有时,肖梅滨会去他家帮忙打扫卫生。有一次,他发现老人把抹布丢进了锅里,和面条一起煮了。肖梅滨想每天给他送饭,但被薛建明拒绝了。

  2019年,岛上开了一家“长者餐厅”,离薛建明家只有100余米。眼睛看不见,自己找过去又有些困难,薛建明给肖梅滨打了电话。

  肖梅滨将“失明老人需要送餐帮助”的消息发在小岛快递员的微信群里。快递员一呼百应。从那天开始,无论刮风下雨,薛建明家里每天都会响起前来送饭的脚步声。后来,这位看不见的老人仅凭听觉就能判断出来,前来送餐的快递员是谁。

  2020年春节前后,一封来自菲律宾的信难住了肖梅滨。信封上的地址只写到“福建省厦门市鼓浪屿”,没有更详细的地址,收件人姓名是两位姓林的女士,信上备注“现年70岁左右”。

  按流程,找不到人,信可以退回。但肖梅滨清楚,许多“瞎信”可能是寻亲信,那是许多寻亲者最后的希望。

  几番寻找后,他在鼓浪屿鹿礁路一栋老楼里,碰到了一位姓林的老人。“这是我姐啊。”那位老人说,他的两个姐姐,早已搬离鼓浪屿,一个去了香港,一个去了厦门其他地方。肖梅滨得知,早年间,寄信人曾常受欺负,林姓姐妹多有照顾,后来寄信人离开鼓浪屿,但恩情一直埋在心里,晚年忆起从前,就很想找到二人。

  30年来,肖梅滨和那些快递员一起,挽救了200余封“瞎信”。

  最近收到“瞎信”是2025年8月。一封从香港寄来的信上写着“福建省厦门市鼓浪屿中华路10号耀华姐收”。但快递员按地址去找,查无此人。后来,一位曾被肖梅滨帮过的鼓浪屿老居民给他打来电话,说“耀华”十有八九是“跃华”,住在中华路和乌埭路交叉口附近。肖梅滨知道,“耀”与“跃”,在闽南话中同音。肖梅滨把信送去,“跃华”已经80岁了。

  “跃华”打开信就笑了,那是一封曾喜欢过她的男生写的信。

  (据《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