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静海区锛凿斧锯传统木工培训学校成立10周年纪念活动在王口镇举行。从2016年开办至今，已有200余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从这里毕业。学员中不乏大学生、研究生、退伍军人、海外华人等，如今均已从事木工行业相关工作。
年过花甲的张井岩是这所木工学校的创办人。作为静海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张氏木工制作技艺”第五代传承人，他一辈子没离开过木头。说起榫卯，他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木器的魂，在榫卯。”
榫卯是命 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木工活儿的核心技术，就是榫卯功夫。”在张井岩工匠人才创新工作室，张井岩拾起手边一块开了卯眼的木料，指尖拂过内侧，“你看这卯眼，不是直上直下的，要根据木头的软硬，做出不同的‘锁腰’。这样榫头砸进去，吃上力，就越拉越紧。”他顿了顿，“精密的榫卯，能承受千斤的拉力，这是老祖宗的智慧，任何钉子、螺丝都比不了。”
这门手艺传到张井岩手上，还要从清朝光绪年间说起。据张井岩讲述，一位曾在宫廷造办处做事的孙师傅，因战乱流落至子牙河畔，被他的曾祖父收留。一年春节，孙师傅用榫卯手艺打造出一座佛龛、一尊鲁班像和一对宫灯。曾祖父深受震撼，当即率领全家拜师，从此榫卯技艺在张家扎下了根。
15岁时，张井岩便抡起斧子、推起刨子，在木屑纷飞中摸透木头的脾气。“小时候老人告诉我，厚道着点，给人干得实在点儿，算账时少要点儿钱，拿出木匠精神干这个。”张井岩说，老手艺人为什么活儿干得好？因为他觉得干不好，对不起手艺，也对不起工钱。现在外国人也在研究中国的榫卯工艺，我们既要传承这门手艺，也要继续发展。
让木头活起来 古马车走进展览馆
2000年起，张井岩开始系统钻研明清家具的榫卯结构，将70多种近乎失传的榫卯形式一一复原成实物。
凭借这门木工手艺，张井岩接到了一些订单，工作室里也常有慕名而来的“木之友”，其中不少人是冲着仿古木轮车来的。他制作的木制马车，被中华耕织文化园、沧州民俗馆收藏和展出。
“全木制马车由于转动及承重的要求，榫卯结构必须精准坚固，这也是它不同于普通静置陈列木制家具的地方。”说起木制马车，张井岩如数家珍，“木轮要求不摆、不椭，车毂与车轴转动平滑，整个车轮要用180个六锤钉里外双夹进行铆固，才能保证坚固耐用。”
他掂起一块木料：“机器开料快，但木头有生命。手工做，我能感觉到木头的软硬，手上的力道随时调整，做出来的东西有活性、有灵气。”
传统工具遇上现代设备
2020年，张井岩参加“海河工匠杯”技能大赛，在第一届全国技能大赛天津选拔赛木工项目中获得第一名，随后又参加了在广州举办的第一届全国技能大赛。他是赛场上年龄最大的选手，也是唯一全程使用传统工具的选手，只带着两把锯、一把刨子和几把凿子参赛。
那是一次“旧”与“新”的碰撞——一边是他手中起落的凿子、呼啸的刨子，另一边是年轻选手操作的精密切割设备。张井岩感慨，虽然自己从事木工行业多年，但随着科技不断发展，工具也日新月异。对于大赛，他想到更多的还是传承：“社会上年轻的木匠并不常见，来到赛场发现很多年轻工匠选择这个行业，我由衷感到开心。”
完全靠机器，少了些手工的灵气；完全靠手工，制作速度又慢。来到比赛现场，让张井岩感触最深的就是传统手工与机器操作的碰撞。“用钉子把部件拼起来的批量化家具，不如用传统榫卯结构连接起来的原木家具更具美感和品质。”张井岩向记者介绍，榫卯结构比用零件拼装更加结实，但现在不少商品都是流水线生产，缺少严丝合缝的中国美。
“机器虽然能做出很好的家具，但确实很难做出那种极致的原生态美。即使达到这种状态，也需要非常昂贵的机器。将来，一定要把手艺的精髓和机器的长处结合起来，传承的路才能走得更远。”
办学十年 就怕手艺断在手里
2016年，张井岩创办静海区锛凿斧锯传统木工培训学校，面向社会招生，不收学费，只收取少量木材损耗费和住宿费。“力发丹田，通过腰、背、肩、肘聚于腕，传导于凿，一凿一口气，卯眼才叫规矩。”张井岩按照这样的要领，将锛、凿、斧、锯等传统木工技艺口传心授给学生。
杨璐瑶毕业于天津国土资源和房屋职业学院古建筑工程技术专业。“我自小对历史、榫卯感兴趣，大学报考了古建筑专业，想通过学习木工技艺，把榫卯结构这项优秀传统技艺更好地传承下去。”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在校期间学习木工基本功，并尝试制作斗拱、木工手把件、发簪等作品，在市集活动中反响不错。2022年，她跟随木工社团的老师来到静海，结识了师爷张井岩，更加感受到传统木工的魅力。“在跟随师父、师爷学习木工的道路上，我学到了持之以恒，懂得对待作品要有责任心，要以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精益求精，努力做出更好的作品。”
2023年，杨璐瑶参加天津市“海河工匠杯”技能大赛家具设计师大赛获得第三名，取得高级木工职业资格证书，并代表天津市参加全国家具设计师大赛，在木工行业崭露头角。“师爷说，锯动就掉末儿。在木工领域，只要肯努力，一定会有收获。”杨璐瑶说。
算下来，学校至今已经招收10期学员。徒弟们出师后，有的开办家具厂，有的从事装修行业，有的到技校任教。“他们有进步，我比什么都高兴。”张井岩笑得很踏实，“徒弟越多，老祖宗的东西就越丢不了。”
他顿了顿说，木匠是一个操作性很强的职业，而木头很容易让人安静下来，也让人感到解压、治愈。“看着天南海北的人因为木头聚到这里，成为我的徒弟，我有一种深深的成就感和幸福感。”
“木头不会害人。”张井岩摊开一双大手，掌心、指根都是厚厚的老茧，还能看到木刺留下的痕迹。“我们老木匠，很少受大伤。木头这东西，实在，不骗人。”他笑着说，带着一种天真的得意，“拉锯开料，我从不戴口罩。手工锯的木屑颗粒大，呛不着。戴上口罩，反而吹不开木屑，看不清墨线——当然，我现在闭着眼也能拉直。”
2018年，“张氏木工制作技艺”入选静海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荣誉不少，但张井岩最珍视的，是静海区总工会授予他的“静海工匠”称号。
在木工培训学校成立10周年之际，张井岩又收下了一名新徒弟。王涛从廊坊市来到静海学习木工技艺。张井岩叮嘱徒弟，也告诫自己：“丁对丁，卯对卯，差一点儿都不行。做木工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文/摄 记者 付殿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