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一个送外卖的，但有人记得你、需要你，这不就是价值吗？”
说这话的是王鑫，37岁，辽宁营口人，是美团滨江道站的一名外卖骑手。
7月7日，本报记者跟随王鑫在高温和暴雨中送餐。7月10日本报2版的报道《暴雨中，他跑完上午最后一单》（详见二维码）刊发后，因其靠送外卖救治自己患白血病的孩子而引发广泛关注。网友留言中出现最多的词是“不容易”“辛苦了”“善良”。市民张晓女士看到报道后联系记者，向王鑫捐助1000元。她说：“我喜欢孩子，听到他的事情，最心疼的是孩子，尽点儿绵薄之力。”
一个普通的骑手，为什么会牵动这么多人的心？
因为人们从他身上看到，平凡人也有不平凡的光——一个被生活重压的人，依然自强不息，选择善良。他不向命运低头，靠自己的劳动赢得尊严，也在陌生人需要时伸出了援手。
“怕，但我还是扶了”
今年1月26日下午，王鑫去和平区南市街天汇雅苑送餐。
单元门口，一位大娘下台阶时不慎摔倒，头磕破了。王鑫站在那儿，心里翻腾了好几下。
“当时我也害怕，网上也看过救人反被讹的事。”但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我就合计，扶起来送家去，你讹我，我也没钱。我已经这样了，我不怕讹。”
他走过去蹲下：“大娘，有没有啥事儿？”
老人蒙了两三分钟，没说话。王鑫没敢动她，就在旁边等着。“这块儿疼不疼？那块儿疼不疼？”老人说哪儿都不疼，就是头晕，血压上来了。王鑫问她，是送医院，还是给家里打电话。老人说女儿上班呢，别打电话，你把我送家去吧——2号楼12楼，王鑫到现在还记得。
他把老人扶上楼，又下楼去门卫询问物业有没有家属电话。物业很快联系上了老人家属。
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依然选择停下脚步帮助别人。今年2月，老人的女儿陪着老人来到美团滨江道站，给王鑫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见义勇为，品德高尚”。
记者问王鑫，是否后悔当时的决定？“说实话也怕。但人都有老的时候，兴许我老的时候不如她们。如果我摔倒了，希望有人帮我一把。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也是这么跟孩子说的。”
“好可怕的数字”
王鑫的孩子从去年10月开始发烧，当地医院按感冒治疗，退烧后又反复发烧。血常规检查显示，白细胞下降。转到市医院后，医生怀疑是白血病。听说天津血研所权威，王鑫和爱人便带着孩子来到天津。
“大夫说怀疑这病的时候，我俩完全蒙了，只想把孩子留住。”王鑫说，确诊后，大夫说有靶向药，贝林妥一针9800元，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不报销。配套还有个静脉过滤器，300多元一个。
“贝林妥用了16支，一支一万多。”到现在，孩子的治疗已经花了近40万元。亲戚朋友借遍了，老家的房子和车也都卖了。
记者问他，按跑单算，孩子两年的治疗期要跑多少单？他顿了一下：“按6元一单算，得跑六七万单。不吃不喝的情况下，7万到8万单。”
他重复了一遍：“好可怕的数字，不敢想象。”孩子在隔离病房，门上有一小块玻璃，他只能站在外面看看。孩子情况好的时候能在走廊溜达，他就隔着玻璃见一面。
记者问他想没想过放弃？“从来没想过。”他声音低下来，“孩子来到我们身边，我就尽最大努力把他留下。砸锅卖铁，如果现在能卖血，我都愿意。”
“当父母的，只想把孩子留住。我要做到自己不后悔。”
“习惯了”
孩子每三天检查一次。王鑫早上7点半去医院排队挂号，10点半上线跑单，跑到下午1点半下线，回家吃口饭。下午陪孩子玩一会儿，睡半个钟头。晚上5点再上线，跑到夜里12点。
“我给自己定的任务，每天必须挣到300块以上才下线。房租、水电、孩子吃药、吃喝，还有老人要养。”王鑫说，一天跑多少路？110到120公里，就围着血研所所在的和平区转。
夏天最怕喝水——喝了就想上厕所，一单接一单，找厕所耽误时间。7月7日记者跟拍那天，他的外卖箱里放着冰镇矿泉水，一上午没喝一口。“天热得直迷糊，眼前冒金星。”
冬天好一点儿，多穿点儿，不热也不渴。但下雪天解放桥特别滑，“在那儿摔过好几回”。
7月7日下暴雨，平台推送了预警。记者问他当时啥感想，他说：“习惯了。这是我的工作，必须送好每一单。平台有规定，恶劣天气必须在线，不管是谁，都要保证顾客准时收到餐。何况天气越恶劣越能挣钱。”
“反正，你不送，别的兄弟也得送。”不过，也有暖心的时候。“下雨天超时，顾客说不着急、不着急，慢点儿跑，那时候心里挺暖的。”
从营口到天津
来天津之前，王鑫在营口老家干电焊，一个月收入6000多元。媳妇带孩子，干点儿零活。
到了天津，老本行的工作没找到，他通过病友介绍开始跑外卖。去年11月入职，到现在大半年。
“什么感受？累，也快乐。”王鑫脱口而出，“累是身体累，心里也累。快乐是这个行业能让我挣到钱，给孩子一个保障，给这个家一个支撑。不管挣多挣少，有份希望。”
刚跑外卖的时候，他对天津道路不熟悉。导航经常导到小区墙外，看着单元门就在墙那边，却过不去，“特别着急，有时候都想翻墙”。现在“旮旯胡同都摸清楚了”，哪个小区、哪栋楼、从哪个门进、几号单元、几楼，都清楚了。
委屈也有。去年圣诞节封路，一个顾客10点多买药，王鑫步行送过去，还是因为超时被投诉。还有一次，顾客吃完汉堡后投诉称有餐品漏送，上传照片后成功申请到退款，80多元扣在了王鑫头上。
“天津救了我孩子的命”
记者问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城市有价值吗？
王鑫想了想：“我刚来天津谁也不认识，现在跑熟了，有老顾客下单看见是我，会说‘又是你啊，师傅，辛苦啦’，听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我孩子在这儿看病，天津算是救了我孩子命的地方。我在这儿跑外卖，人家点什么我给送到，就是给在天津打拼的人帮忙。”王鑫说，“你说多大价值我也讲不好，反正多跑一单，孩子的药费就多凑一点儿，别人也吃上了一口热乎饭——两头都值得，这就是价值吧。”
“我会一直跑下去，直到孩子治愈为止。”
两年以后，想对自己说什么？王鑫想了很久：“现在想不到。也许会对自己说一声，你辛苦了，你是好样儿的。”
记者手记
报道见报后，网友纷纷留言。
“外卖员真的太不容易。无论是严寒酷暑，还是风雨雷电，都挡不住他们前行的脚步。请不要因为晚吃上几分钟而投诉指责，愿人世间多些善良和友爱。”
还有网友说：“外卖和快递我从没给过差评，都不容易，每次都说声谢谢。”
天津市民张晓女士给王鑫捐助了1000元。记者帮他们对接时，他正在送餐路上。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儿哑：“帮我说声谢谢，真的谢谢。人家也不认识我……”
稍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一定好好跑外卖，不能对不起这些好心人。”王鑫不知道的是，张晓女士转账时还留了一句话：“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替我祝宝贝早日康复。”
这座城市里，有人在暴雨中奔跑，也有人在屏幕那一头流泪。善意像接力棒，一个传一个。
对于王鑫来说，医药费是他的重担，老人送来锦旗是善意的见证，张晓女士转账给他的千元善款，是善良对善良的共情。平凡人的善良，是城市温暖的底色。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承担着城市配送服务，也在一次次伸手相助中传递着温暖。
文/摄 记者 付殿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