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反复阐述“睡眠身心同治法”三大治疗原则。其一,助眠药物与调节心境药物同步联用,搭配镇静催眠、抗抑郁抗焦虑类西药;其二,短效与中长效安眠药配合使用,规避苯二氮花类药物长期服用风险,实现西药安全配伍;其三,待睡眠显著改善进入巩固期后,搭配中医、物理疗法,辅以心理干预与行为矫正,也是下面我们论述的核心。
我们始终秉持中西医结合诊治睡眠障碍的思路。中医是先辈留下的宝贵财富,但当下存在两种片面认知:一部分人仅凭片面印象否定中医,用西医标准衡量中医体系,如同用拳击规则评判跆拳道选手,天然存在评判偏差;另一部分人固守传统、拒绝任何质疑,认定古方古法全然无误,将合理批判视作数典忘祖,这种极端心态反而阻碍中医传承发展。客观而言,中医传承历经千年,精华与糟粕并存,理性看待才是发展正道。
中西医本无绝对清晰的界限,人为划分优劣本就是伪命题。以圣约翰草提取物为例,原产德国归为西药,其原料贯叶连翘却是中医风热感冒常用药材;再看银杏叶片,核心有效成分为银杏提取物,国内外药企均有生产,仅因产地区分中成药与西药,药物核心成分并无差别,足以印证中西医交融共生、你中有我的关系。
回归中医视角解读失眠,核心根基为阴阳理论。中医认为世间万物分阴阳,二者对立统一、消长转化,人体亦是同理:白日阳气充盛,脏腑机能活跃;夜晚阴气渐长,心神安定方能入眠。《黄帝内经》记载:阳气尽,阴气盛,则目瞑;阴气尽而阳气盛则寤矣。中医将失眠命名为“不寐”,核心病机为阳盛阴衰、阴阳失交,夜晚阳气无法入阴,感官持续亢奋便难以安睡,书中原文阐释:邪气侵扰脏腑,卫气独行于阳分不入阴分,阳气偏盛、阴液亏虚,便会彻夜不眠。
针对阴阳失衡引发的失眠,需依托藏象学说辨证论治。该理论建立在五行生克基础上,将人体生理功能归属于五脏,各脏腑相互制约、相互滋养,无独立运行的脏器,《伤寒论》“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正是脏腑相互影响的佐证。失眠发病关联心、肝、脾、肾、胆五大脏腑,病位核心在心。
心为五脏君主,主司神志,所有情志、睡眠类疾患根源多在心。临床常见痰火扰心型失眠,伴随心烦胸闷、头晕口苦、嗳气等热象,治疗以黄连温胆汤加减为主。
心的功能与肝脏紧密关联,形成心肝共病。肝藏血、藏魂、疏泄情志,肝气郁结化火易扰动心神,诱发肝火扰心证失眠。患者整夜难眠,伴随急躁易怒、目赤耳鸣、口苦便秘、小便黄赤等上火表现,选用龙胆泻肝汤加减治疗。很多读者会疑惑此方主治头痛胁痛,未标注失眠,这正是中西医诊疗逻辑的区别:西医针对单一病症施治,中医针对核心病机辨证,只要根源同为肝火扰心,失眠、头痛、便秘均可使用此方随证调整,即中医“异病同治”理论。
脾脏为后天之本,主思虑、化生气血,脾虚气血不足会诱发焦虑健忘、失眠心悸,形成心脾两虚证。典型表现为入睡困难、多梦易醒、神疲乏力、腹泻便溏,基础方选用归脾汤加减。
肾脏为先天之本,藏精生髓充养脑髓,肾精亏虚则脑失濡养,《黄帝内经》记载髓海不足会出现耳鸣眩晕、困顿难安。心肾正常需水火相济:心火下温肾阳,肾水上滋心阴,平衡不亢不寒;一旦心肾不交,会出现入睡难、心烦多梦、腰膝酸软、五心烦热,临床以六味地黄丸搭配交泰丸交通心肾。
胆虽属六腑,却与失眠高度相关。《黄帝内经》称:胆为中正之官,主决断,胆气虚怯则易惊多梦、心神不宁。《太平圣惠方》记载:胆虚者五脏邪气扰心,心绪惊惧、肝胆虚冷,以致夜不能寐,心胆气虚证患者可见虚烦不眠、遇事易惊、气短乏力,选用安神定志丸合酸枣仁汤调理。
最后需明确,中医辨证用药不可机械照搬古方。临床必须依靠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结合患者个体情况辨证施治。若只刻板套用方药,不深究病机本源,很难收获疗效,更背离辨证论治核心。中医用药讲究因人制宜,古训有言:用药配伍得当,砒霜水银亦可救人;配伍失衡,甘草陈皮亦能伤身。
天津市第三中心医院睡眠障碍门诊主任医师 李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