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在仙台
鲁迅是1904年6月申请到日本仙台学习的。在此之前,他是东京弘文学院的学生,再之前,他是大清江南官立陆师学堂附属矿务铁路学堂的毕业生。
“弘文”是日本人嘉纳治五郎专为大清留学生创办的一所速成语言学校,学期两年。鲁迅那一届快要毕业时,日本发动了日俄战争。
鲁迅在1923年发表的小说集《呐喊》自序里,说过他选择学习西医的动机,是为了“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还为了“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
学西医更深一层的原因,是鲁迅“知道了日本维新是大半发源于西方医学的事实”。于是,他没像其他同学一样留在东京,而是一个人申请到日本东北的仙台就读医学。用他的话来说,他选择了“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
仙台不光是座大学之城,更是一座军事之城。与仙台医专相邻的,即日本陆军第二师团的大本营。日俄开战后,从战场转运回来的重伤员,也源源不断抬回仙台。置身于民族主义气氛空前高涨的日本人中间,血气方刚的鲁迅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然而,看上去在仙台学习与生活得不错的鲁迅,却在1906年3月主动退学了!只差3个月,他就可以读完二年级的课程。
“文学创作”了行刑场面?
至于鲁迅弃学而去的诱因,他自己曾两次写过,一次是在小说集《呐喊》的自序里,一次是在《藤野先生》一文中,都是讲当年在学校里看过的一个幻灯场面,即日军在中国东北处决为俄军当侦探的中国人,而另外的中国人则在旁边围观。同胞的麻木让他深受刺激,遂毅然弃学。
日本东北大学校史馆的展品中,收藏了当年的幻灯机,和4帧保存下来的有关日俄战争的玻璃板的幻灯片。不过,幻灯片的简短说明是如下文字:
有日俄战争场面的描述,但并未发现鲁迅所说的“行刑”场面。
另一块展板上,日本人则以惯有的含蓄口吻写道:
根据鲁迅的小说集《呐喊》(1921)自序所述,医科学生周树人踏上文学道路是因为他在上仙台医专二年级时,在课堂上看了有关日俄战争的幻灯片中的中国民众的样子。众所周知,这些在《藤野先生》中也有所论及,虽然其作为文学作品多少含有创作的成分,但在学校放映有关战争幻灯片一事,则在现存的资料中可以找到证据。
仔细审视那四帧幻灯片,画面分别是“踏雷的决死队”“犬竹骑兵一等卒在龙王庙奋斗”“破坏金州城门的决死工兵”和“血染的命令书”,幻灯片的顺序分别为第一、第三、第七、第九。
因该馆收藏的幻灯片只有这四幅,所以,不能证明当年学校没有放映过日军处决中国人的画面。也许,正因没有物证,该校才把鲁迅写的放映行刑场面的文字表述为“作为文学作品多少含有创作的成分”,并把《藤野先生》列为“小说”。
可是,以鲁迅的执拗性格和他对宿怨的强烈印象,他又怎么会以写小说的心态“创作”这个情节呢?
弃医之后先学德语
鲁迅放弃学医,却并没有立即从事文学创作。日本东北大学校史馆中的一张集体照,或许能给人以新的启发。
这是一张欢送敷浪重治郎教授赴德国留学的师生合影。敷浪与藤野共同担任解剖学的老师,当年都只有30岁出头。照片上,含第四排的鲁迅在内,共有113个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与敷浪先生告别。这是1905年11月的合影。
4个月后,即1906年3月,鲁迅主动退学,回到了东京。按日本东北大学校史馆所记,临行前,本届同学为他举办了送别会。
鲁迅回东京干什么去了呢?他进入了“东京独语学校”,开始学德语。在日本举国以“独”(德)为师的气氛中,鲁迅放弃了做一名西医大夫的人生愿望,改学第二外语,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似乎无人解读。按说,鲁迅是学过德语的,因为江南陆师学堂与附属的矿路学堂,都有德语课。如是,则鲁迅在日本学习“独语”,算是重操旧业。
耐人寻味的是,作为浙籍革命党“光复会”会长的蔡元培,当时已从日本去德国留学了,而鲁迅正是“光复会”的会员。敷浪教授赴德深造,是否也让鲁迅产生了去德国留学的愿望,人们不得而知。
查鲁迅年谱,他是1906年6月回国与朱安女士完婚,当月便告别新婚之妻,带上比他小4岁的大弟周作人返回东京。1907年7月,鲁迅始与同乡好友许寿裳等在东京谋划创办《新生》文艺杂志,从此正式走上文学之路。
(摘自《晚清三国》 李洁著 九州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