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月7日,我在拉萨第一次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宿白先生。临来之前,杨新副院长特地告诉我,这次宿白先生正好也到西藏考察,让我一定抓住机会好好跟先生学学佛教考古。当时,我来故宫工作已两年多,负责故宫宗教文物,主要是藏传佛教文物的库房保管工作,早就知道宿先生是北大著名教授、考古学界的泰斗,高山仰止,没想到能在拉萨认识先生。
第一次见面
那天我在拉萨宾馆第一次见到宿先生。
记得先生穿着一身整洁的灰中山装,腰杆挺直,精神抖擞,说话略带沈阳口音,和蔼可亲。先生告诉我,他1959年参加过文化部组织的调查组进藏调查,这次是第二次进藏。
8月14日上午,我们从拉萨出发去山南,宿先生坐副驾驶位子,我和旺堆主任坐后排。旺堆不仅是文物部门领导,还是一位优秀的西藏文物考古专家。一路上,旺堆兴致勃勃地介绍山南沿途的寺庙文物古迹。先生不时询问旺堆哪座寺庙、哪座佛塔现况如何。他说第一次进藏时条件艰苦,坐着大卡车从青海进藏,走了快一个月才到拉萨。调查了拉萨、山南、日喀则不少地方,跑了半年多,这是西藏历史上第一次正规的文物调查。
他说胶卷宝贵
每到一处寺院,先生就拿出当年的笔记本,开始仔细观察建筑文物情况,核对当年的记录,补充新的发现。我对先生的笔记本很好奇,问:“您这本子里都记了什么宝贝啊?”先生说:“你自己看吧。”随手把本子递给我,我一看本子是有年头了,不大的灰皮本,纸色泛黄,字迹已稍有模糊,但还能看清,全用铅笔写,字不大,密密麻麻、工工整整,还有插画和大量建筑平面图、立面图、建筑构件图、文物外形图,完全手绘素描,比例准确,线条流畅自然。先生告诉我,考古报告必须画图,每件都画成墨线图,才可归类分析。
先生交代我的任务是拍照,他在需要拍照的地方提示我拍什么部位。刚开始那两天,我说给他拍几张工作照留个纪念吧。出乎我的意料,先生不让拍,他说胶卷宝贵,别拍人物、风景,还是留着多拍建筑文物吧。
现在想起来就遗憾不已,没有留下一张先生的工作照。但他紧张工作的情形却印在我心里:静默不语,全神贯注,时而仰观,时而俯察,或驻足在梁柱、佛像、壁画前在笔记本上写画。还记得一个细节,先生习惯用带橡皮头铅笔,我还在泽当镇上走了几家商店为先生买这种铅笔。
在20天时间里,结合西藏寺院建筑实际,我亲聆先生的教导,真有茅塞顿开的感觉,对藏传佛教寺院建筑文物的特点有了感性认识,学到了一些佛教寺院考古的基础知识。虽然来去匆匆,走马看花,但由于有先生的指点,许多寺院文物遗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先生站在车站牌下等我
1996年,先生的大作《藏传佛教寺院考古》出版,这部著作近3万字,398页,配有数百幅照片和线图。此书第一次全面系统地研究了藏传佛教寺院的年代和历史文化价值,是西藏历史考古的奠基之作。
记得在拉萨时,有一天,先生让我和他一起逛逛书店,走进拉萨新华书店,我挑了三本书,先生则把书架上十多部汉译藏文古籍一本不落地全买了,捆了一大捆自己背回宾馆,还不让我帮忙。当时先生66岁,我37岁,和先生一起出门时,我总想帮他背个包,他一次也没给我机会。
在西藏那些日子,我和先生住一个房间,每天晚上见先生在仔细研读这些汉译藏文古籍。藏文古籍充斥着佛教神话,先生能从中披沙拣金找出考古证据,这种掌握、运用文献的功力令人佩服。
先生对自己撰写的艰辛过程寥寥数语带过。记得有一年夏天,天特别热,我去先生家探望,正赶上先生在工作,只见一面墙上贴满大小图表,先生在一张张核对,穿着背心,汗流浃背。那年先生都七十多岁了。
20世纪90年代初的一天,我想去先生家探望,和他电话联系,与每回一样,先生说:“好啊,什么时间来?”他还告诉我刚搬进蓝旗营新居,让我记下新居地址和下车的公交站。那天上午,我按时乘车到蓝旗营站准备下车,车快进站时,看见先生站在车站牌下向车来的方向张望,显然是在等我。见了先生面,我说:“还让您老远出来接我,太不好意思了。”他说:“你第一次来,新楼门不好找,我迎迎你。”那天中午,我们在先生家马路对面的一家快餐店吃了一顿快餐,相谈甚欢。
转瞬之间,30年过去了,先生在蓝旗营站牌下接我的情形,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据《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