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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中老年时报

父亲是我最崇拜的人

日期: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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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常常有学生和朋友问我:这辈子你崇拜过谁?过去几十年里,我最崇拜的人是我的父亲。在我的生命中,父亲对我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

  父亲是在哈尔滨工业大学读的本科,母亲在北京矿业学院读书,都是上世纪50年代的大学生。1962年,父亲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河南省电力工业局。次年,母亲也从焦作矿业学院调到郑州,与父亲在同一个单位工作。

  1967年5月5日,我出生在河南郑州,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父亲很希望我有一个响亮一点的名字,但是又不希望太落俗套,最后想了又想,还是取意一心为公,选择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一公”,作为我的名字。父亲赋予这个名字中的寓意,在我一生中的很多重要关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选择。

  1969年10月底,我两岁半,跟随父母来到河南省中南部的驻马店地区汝南县老君庙乡闫寨大队小郭庄。当时,父亲认为我们会一辈子生活在小郭庄,不会再有机会回到省城郑州。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父亲特别认真地干农活儿。每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起床,背上一个箩筐,拿把小铲子,顺着小路去捡拾牛粪,用于农田施肥。白天则是到地里田间向乡亲们学习各种农活儿。父亲很聪明,不仅很快就熟练掌握了各种农活儿技能,还学会了一边撑船、一边在寨河里撒网打鱼。

  我记忆中的父亲特别能干,我甚至觉得他无所不能。为了让我们住得更舒适一些,父亲弄来高粱秆、石灰、黄胶泥,不仅把牛棚装修一新,还隔出好几个小房间。

  父亲还是位很好的理发师,我在到清华上学以前的18年间,从没有去过理发店,总是父亲给我理发。当然,在这方面,哥哥、姐姐和妈妈也靠父亲。父亲甚至是个很出色的裁缝,我一直到小学毕业几乎没有买过一件衣服,大多数是继承哥哥、姐姐穿小了的衣服,而哥哥、姐姐几乎所有的衣裤和我过年时偶尔惊喜获得的新衣服,都是由父亲亲手裁剪缝纫的。

  除了剪发和裁衣,父亲还有一手好的木工手艺,会打造很美观实用的家具。上世纪70年代,我们家里用的床、柜子、桌子、椅子,大部分都是父亲亲手制作的,有些家具现在仍在使用。

  对待左邻右舍,父亲更是助人为乐,这是他的做人准则。到了小郭庄之后不久,父亲就成了全村90多口人的义务理发师,一年四季常常有老乡请父亲理发,逢年过节则是排队到我们家门口理发,父亲从来都是来者不拒、大度宽厚。 

  我们家从郑州搬到小郭庄时,带去的最珍贵的物品,就是一台半新的上海牌缝纫机。这台缝纫机在当地马上出了名,父亲用它不仅负责我们全家的衣裤制作,还帮助全村的乡亲做衣服。春节前一个月,村里的乡亲大多会到镇里百货店扯上几尺布料,回来请我父亲量体裁剪,大姐和母亲也会帮忙缝纫,我天天几乎在缝纫机踩踏旋转的规律节奏声中入睡。后来,大姐告诉我,父亲每年春节前都会免费为乡亲们裁剪、制作近百件衣裤。乡亲们为了感谢我们家的帮助,常常拿来自己家里的土产,比如红薯干、豌豆角等,我父母则还以一些白面细粮。这样久而久之,父亲不仅在村里,而且在大队和公社都开始享有名气,很受乡亲们尊重。大家有事情、有矛盾时也会找父亲来商量调解,甚至邻村乡亲结婚都会请我的父亲参加,以增添分量。

  刚到小郭庄时,那里还没有通电,电线杆也只架设到光明公社和闫寨的大队部,村民舍不得点蜡烛和煤油灯,一般天黑以后就上床睡觉。晚上,整个村子漆黑一片,只有看家狗偶尔汪汪叫上两声。1969年年底,在征得村干部同意后,父亲带着大姐和几个乡亲,买来电线、瓷瓶,竖起一个个用树干削制而成的电线杆,把电从大队部一直引到小郭庄。小郭庄成为远近十多个村庄中第一个通电的,这在当时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1972年夏天,父亲工作调动到驻马店地区工业局,我们也举家搬迁到驻马店镇。离开那天,几乎全村的乡亲都来送行。村里的众多孩子则是围着搬家的解放牌卡车看来看去、爬上爬下,觉得非常新鲜。母亲见状从集镇上买来两斤糖果,分给孩子们吃。2009年9月底,我携妻子儿女陪同母亲和两个姐姐重回小郭庄,几乎所有上了年纪的村民都出来了,问长问短。很多村民得知父亲早已辞世的消息后,纷纷向母亲表达感激、思念之情。

  父亲的言行举止对我影响非常大。他很幽默,在家里常常给我们讲笑话、开玩笑;他很豪爽,待人宽厚,做事情很大气,从不斤斤计较;他很开朗、很有范儿,在驻马店镇生活的那几年里,父亲常常骑车带我出去,一边骑车一边吟唱样板戏选段,《智取威虎山》和《红灯记》里的几段我都是在父亲的自行车上听会的。

  不知不觉中,父亲就成为我的偶像,我做事的时候总想得到父亲的夸奖,父亲对我既慈祥又要求很严格,他很少批评我,但是也很少表扬我。即使对于我获得1984年全国高中生数学联赛河南赛区第一名这样的荣誉,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赞扬了两句,并嘱咐我戒骄戒躁。

  父亲的厨艺极佳,逢年过节都是父亲掌勺炒出一盘盘可口的菜肴。1985年,我保送清华大学之后,父亲很高兴,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桌美味庆祝。父亲总是希望我能够做得再好一点,而我也一直为了不让父亲失望而努力学习和进取。

  1987年9月21日,父亲在非机动车车道上被疲劳驾驶的出租车司机撞倒。他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也再没有睁开眼睛看他儿子一眼,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事故对于还在上大学三年级的我打击太大了,我无法承受突然失去父亲的痛苦。自己的世界倾覆、价值观崩溃了。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常常夜不能寐,凌晨三四点跑到空旷的圆明园内一个人抒发心中的悲愤。直到今天,夜深人静时,我还是常常想起亲爱的父亲,抑制不住对父亲深深的思念。

  但是,我后来逐渐想通了,中国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家庭经历着像我父亲一样的生离死别。父亲活着的时候,总是在不遗余力地帮助着周围的人,以自己的善良付出给这个世界带来温暖和关爱。子承父志,如果我真的有抱负、真的敢担当,那就应该去用自己的行动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我开始反思,也开始成熟。

  其实直到父亲意外去世,我一直都非常幸运。从小学就接受了很体面的教育,中学、大学更是如此,大家都很关照我,我不缺吃,不缺穿,我缺啥呢?我觉得我缺乏像父亲一样的胸怀和回报之心。父亲去世后,我真正开始懂事了,我发誓要照顾好我的母亲,回报从小到大爱护、关心我的老师和父老乡亲,用自己的力量让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2015年1月5日,是我父亲的八十岁冥寿。这天,我恰好在杭州——父亲的出生地,开会。一天忙碌之后,我回到酒店自己的房间,情不自禁地想起父亲,泪流满面,只能给父亲的在天之灵写信:“爸爸,您走得太早了、太急了,都没能赶上一天好日子,也没能叮嘱儿子一句话。27年来,儿子拼命努力,只怕辜负了您的期望。”

  我深深地怀念我的父亲,也希望自己能有像父亲一样的大爱和情怀。父亲的吟唱似乎就在我耳边: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作者为中国科学院院士、西湖大学校长 摘自《自我突围》 施一公著 中信出版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