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中老年时报

当“大衣哥”的流量散去

日期:03-12
字号:
版面:第06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2025年11月,朱之文参观花灯厂,四周是朋友们在直播。  《中国青年报》记者 玄增星 摄

  14年前,穿着大衣上台的山东省菏泽市单县朱楼村农民歌手朱之文参加歌唱比赛意外走红,从山东台唱到中央台,唱上春晚,成了“明星”。

  从那个时候起,他门前的这片空地就没消停过:从荒草丛生变成大广场,搭过大舞台,做过停车场。后来被短视频吸引来的人更多了,广场成了小集市,还起了一栋二层小楼,墙上写着“朱楼网红孵化基地”,旁边还开了“之文度假村”。如今,蹲在朱之文家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拿手机拍他的人也没几个了。广场空了。“朱楼网红孵化基地”大门紧锁。村民说,流量选择了别处。

  朱楼村静了

  流量的消逝,朱楼村的村民都感受得到:以前拍一天比种地强,现在拍三四天,“只能挣一个馒头钱”。

  “大衣哥”的邻居朱三阔是拍摄朱之文生活片段最多的人,曾经登上过当地十大网红的榜单。有人说,当时“除了老人、孩子,几乎全村出动拍“大衣哥”的视频。

  村支书朱宇成也感受到了。从前明星效应为这个偏僻的村庄带来了钱和企业。一个食品厂、一个体育用品公司来到了朱楼村。朱之文的大门、围墙、他家门口的电线杆,都是天然的“广告牌”。

  村里前几年引进了一些企业,村集体的收入还不错。村民除了大麦和玉米,也开始种芦笋等收益更高的经济作物。一些青壮年村民回村了,接村里修房子的活儿;有人想办法做点小买卖。没人再把算盘打到朱之文身上,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错。

  朱之文的演出也发生了变化。从前,他接的商演都来自房地产市场,如今,他经常参加网红的生日会。今年冬天,朱之文接了一场演出,台下只有十几个老年人听他唱歌。这是他成名14年以来,站上的最小的舞台,面对的最少的观众。

  朱之文很清楚,流量的注意力不会一直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现在抢流量的不单有人、城市,甚至还有“猪”——重庆合川一个女孩发帖请网友到家里帮忙杀年猪,不小心火了。

  结实的大门

  朱之文开玩笑说,14年来家里最大的变化是换了扇结实的大门。这扇铁门被无数镜头对准,被踹过、爬过。门头上钉了一排钢钉,挂上“私人住宅严禁闯入”的红色牌子,旁边安置了一个显眼的监控摄像头。

  挣了钱后,朱之文盖新房、安装铁门,还为村里添置健身器材、装水泵、修路——这条路被命名为“之文路”,但不久后,路牌被砸毁。村民对他有怨言,觉得他挣那么多,贡献不该仅止于此。

  那时,他打开大门,来自媒体的镜头一寸寸推进院门、大门,甚至儿女的卧室门,拍到两个当时未成年的孩子。

  与此同时,摄像机拍到他埋怨妻子管不住孩子,拍到女儿边吃零食边看电视,拍到他教训儿子不好好学习。

  他儿子躲进屋里关上门,但镜头并未离开,直到他穿好袜子出门。摄像机继续跟随他走到学校。

  镜头是躲不开的,这是朱家人渐渐明白的“道理”。以前,朱之文嘴上如果有饭渣,不愿意被对着脸拍,觉得难看。后来麻木了。

  2017年前后,在朱之文出名的第6年,短视频的风吹到了朱楼村。全村男女老少开始拍他。有媒体统计,2019年仅某平台,带“大衣哥”的账号就有97个,“朱之文”相关账号103个。村支书朱宇成的微信头像就是朱之文,“这样好招商”。最多的时候一天来了两三万人。

  在利益的驱动下,有人半夜从朱之文新房的铁门翻进来拍摄,吓坏了他的妻子李玉华。自那以后,朱之文又换了一道门:钢结构,密码锁,门头钉上钉子,院里装上监控。

  有地饿不死

  朱之文几乎不看直播,不刷短视频,他抗拒那些视频跟帖上的负面评论。他也强硬地不许家里人触碰短视频。

  然而,有些东西是挡也挡不住的。谁也没想到,镜头也没放过第三代。朱之文的孙子出生后,儿媳住的月子中心拿他们的视频打广告,关于这个新生命的谣言开始泛滥。这一次,为了孙子,朱之文不打算忍了。

  两年前,他认识了常年关注网暴的律师杨安明。初次见面,朱之文给杨安明看了手机里保存的一些视频——那是长达数年、成百上千条针对他和家人的侮辱、诽谤内容。

  2025年11月1日下午,在江苏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朱之文被网暴案”一审宣判,被告人孙某某因犯侮辱罪、诽谤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当庭依法羁押,被告人没有上诉。

  官司打赢后,朱之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一遍又一遍强调,要和网暴者对抗到底。夫妻俩开始主动解决一扇铁门挡不住的事。朱之文让儿女住到县城。他不忧心等他挣不到钱了,不工作的孩子们怎么办,他说:“只要有地,就饿不死。”

  如今,他的几亩地里还按时种下玉米和大麦,粮食藏在他的粮仓里。今年冬天,他用自己家种的棉花做了几床新被子,考虑到女儿要出嫁了,做被子时,朱之文特意叮嘱老板娘,选女孩子喜欢的花色。

  年近花甲,朱之文说,最重要的是培养小孙子成才。如果孩子喜欢唱歌跳舞,他要请最好的老师给他铺路。

  寻找平衡

  虽然流量冷下来,但还有被朱之文称为“朋友们”的人来拍摄。

  有一位姑娘住在单县县城,每天早上,她和另一个女孩都要驱车30多公里赶来朱之文家“上班”拍摄,她说:“说白了,我们就是在蹭朱老师的流量。”

  朱之文不介意这些年轻人来“蹭”,“人家没有造谣,没有抹黑,都要生活。”

  有时候,商演邀约会通过这些短视频博主的账号找来,朱之文也并不介意有人从中抽成。他录制了很多祝福视频,“都是帮朋友”。

  这些“朋友”开车载他去演出,帮他拿行李,做造型,有时下地里帮他干活儿。但这些“朋友”也像透明的窗户,直播着朱之文一家的生活。朱之文说:“不能什么好事儿都落到你头上,总要算是利大,还是弊大。”

  事实上,随着朱之文关注度的下降,朋友们的“流量生意”也不好做。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沈阳表示,当一个人变成顶流的时候,当地商业机构或相关部门,可以利用这张“名片”促进当地经济发展。但是,乡村振兴不能过度依赖某些“顶流”,还需要农民运用新媒体的整体水平上一个台阶。

  这些年来,朱之文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来拍他的人仍旧热衷于塑造他农民的形象。2025年11月26日,朱之文应邀去拍摄在田地里骑三轮车的画面,“朋友们”提醒他戴上头盔,以免被网友“挑毛病”。

  “太假了”,朱之文说,“哪个农民骑车去地里还戴头盔。”

  (据《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