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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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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中老年时报

被历史遗忘的乾隆朝荷兰使团

日期: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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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1794年,乾隆皇帝准备举行登基六十年庆典。满洲贵族、蒙古王公、回部首领、西藏喇嘛以及朝鲜燕行使等将远道而来。听闻西洋国家荷兰也遣使来贺,皇帝龙心大悦。使团的正使、学者德胜和副使、精明的商人范罢览致信请求觐见。皇帝给了他们肯定的答复。

  1795年访华的荷兰使团鲜为人知,却是最后一个按照传统中国朝廷觐见礼仪受到接待的欧洲外交使团。然而,奇怪的是,这个荷兰使团仿佛已被人遗忘,甚至一些清史研究者似乎都对它闻所未闻。

  与当时的其他使团相比,荷兰使团是成功的。乾隆皇帝龙颜大悦,施予这个使团的恩惠和权利是其他欧洲使团都不曾享有的。正使德胜和他的上司都感到他们取得了胜利,特别是与两年前访华的英国使者乔治·马戛尔尼的遭遇相比。

  马戛尔尼的失败

  马戛尔尼于1793年抵达中国,携带着昂贵的礼物,率领着一众画家、科学家和音乐家,更怀揣着一系列大胆的提议。他以为这些提议有助于英国与中国建立起互利关系:两个大国强强联手。

  然而,中国皇帝和他的朝廷不信任马戛尔尼:此人不但拒行跪拜之礼,还提出了非分的要求。英国人侵略、好斗的名声在外,在西洋一带发动攻击、四处劫掠,很可能已经逼近清朝的陆上边界。因此,中国皇帝决定尽早打发英国使者,让他越快离开中国越好。使者返回英国,除了转呈乾隆致英王的几封盛气凌人的回信,几乎一无所获。

  马戛尔尼和使团成员都感到受了羞辱。欧洲的批评令他们如芒在背,他们越发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清廷,称清廷自大、顽固、对英国的厉害视而不见。这样的观点得到了英国其他思想家和政治家的呼应。在后续的外交努力失败后,许多英国人认为,必须通过展示实力来反制中国的傲慢无礼。

  对中国的这种负面看法不仅影响了英国的公众和决策者,也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历史学家,促使他们将中西方交流史看为一场文化冲突。根据这种观点,中国的“天下秩序”或“朝贡体系”与西方独立国家之间的外交制度无法相容。在欧洲人眼中,西方国际体系才是国家间互动的自然模式。这样的相互关系导致中欧之间在19世纪爆发激烈的冲突: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法战争和八国联军之役,等等。

  近年来,历史学家开始质疑这种提法,并指出清朝统治者比人们此前以为的更务实,思维也更国际化;清廷与西洋人的关系遵循现实政治;西方的外交也远非人们普遍形容的那样“现代”,而是深受欧洲以外外交实践的影响。

  1795年访华的荷兰使团不只遭到西方的忽视,更遭到了误解。众多学者坚持认为这是一次令人难堪的失败,而事实显然不是。那么,荷兰使团为什么被抹黑了?主要原因在于,其不符合文化冲突的叙事模式。

  这种负面的描述始于为乔治·马戛尔尼总管贡物的吧龙。吧龙在其畅销书《中国行记》中,花费16页的篇幅攻击荷兰使团。他的主要观点是,尽管荷兰人在被要求叩头行礼时悉数照做,但顺从没有用处,使者还是被一心要凌驾于欧洲人之上的中国宫廷故意羞辱了。他认为,荷兰人的顺从实际上只会助长中国人的傲慢。吧龙对荷兰使团的解读被广泛接受,现代学者也不断重复这一论调。比如,关于马戛尔尼使团的作品中,流传最广的一部就曾提到:英国与荷兰的使团行动都以失败而告终,但前者保存了尊严,后者颜面尽失。

  荷兰人的“东方式外交”

  荷兰使者很清楚他在清廷的角色,也理解东亚外交的理念和做法。德胜是研究日本的学者,曾两度率团前往江户,在幕府将军面前叩头。他明白东亚的外交不在于提要求或谈“生意”,更注重的是相互关系中的礼法规矩。

  荷兰人已经深深地融入了东亚世界,并且通常都是按照这里的规矩行事。之前,情况并非如此。17世纪初,荷兰东印度公司才成立不久,就直闯中国海域,要求贸易特权。当公司的领导者不能遂其所愿,便兵戎相向。明朝官兵反击,在中国海岸及周边的多场交战中力克该公司。于是,得到教训的荷兰人懂得了恭顺。

  荷兰人起初曾在日本做出咄咄逼人的举动,之后同样被迫接受了扮演一个温顺的角色,每年派出使团,如同藩主一样到幕府叩头。良好的行为得到了报偿,荷兰人是唯一获准在日本从事贸易的西方人,而日本是一个利润丰厚的市场。

  荷兰人领悟到,东亚的国际关系由截然不同的典型思想支配着:关系有明确的尊卑之分;遣使多是为了庆贺而非谈判;互动交往通常以礼仪为依归。“一个人不应该以本国的风俗习惯去评判他国的风俗习惯……旅行者应当入乡随俗。”使团的翻译小德经感到,中国人对待自己人的行事标准与他们和客人打交道时是一样的。“对于待人同待己的人,我们又能指责什么呢?”

  小德经的文字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影响力也不及英国人的记述,一个原因在于荷兰共和国本身已不复存在。范罢览与乾隆皇帝一起喝茶的时候,法国军队正进入阿姆斯特丹……

  与此同时,中国深受起义之扰。等中国恢复太平之际,和平也几乎同时重返欧洲。然而,世界已发生无可逆转的变化。

  (摘自《最后的使团:1795年荷兰访华使团及被遗忘的中西相遇史》  [美]欧阳泰著 张孝铎译 中信出版集团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