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1904年出生于四川成都的一个官僚地主家庭。本名李尧棠,字芾甘,据说名字来自《诗经》中“蔽芾甘棠”的句子,有功业盛大的寓意。大哥尧枚,三哥尧林,他是末生子。10岁时丧母,三年后父亲病故。
大哥读中学时成绩优异,满心想着到北京或上海上大学,然后留学德国。可是,父亲在去世前一年替他完成了婚事,而且是用拈阄的方法决定的。婚后不久,父亲又替他找了一份工作,从此一房的生活重担由他一人承担起来。由于压力太大,在接连的打击之下,他一度精神失常,34岁时便服毒自杀了。
这是一个大家族。巴金有近20个长辈,30个以上的兄弟姐妹,男女仆人多达四五十个。在巴金的眼中,大家庭变成了一个专制的大王国。祖父是最高统治者,他用旧礼教把几房人团结在一起,结果引来更多的仇恨、争斗和倾轧。在祖父死后一个多星期,巴金就看见叔父们开会处分祖父的东西,还在祖父的灵前争吵,完全暴露了大家庭的冷酷与虚伪。青年人自由行动的权利遭到剥夺,犹如生活在囚笼里。在这里,巴金目睹了许多青春的生命在魔爪下挣扎、呻吟,被撕成碎片或者暗暗沦亡……
李公馆有两个世界,用巴金的说法,一个属于“上人”,一个属于“下人”。下人的世界在门房、马房、厨房里,由仆人、马夫、轿夫组成。巴金常常到这里玩,在下人中间,感受人世的艰辛,接受最初的人道主义教育。他看见他们如何劳作、受苦、病死、吊死、被赶到街头。面对这位少爷,他们能诚恳地倾吐痛苦,坦率地批评主人。巴金含着热泪凝视、倾听这一切,心里升起火一般的反抗思想。他发誓要做一个同他们站在一起、帮助他们的人。
巴金的少年时代不能说是幸福的。母亲的爱抚过于短暂。母爱固然教他爱人类、有同情心,但也使他变得敏感和脆弱,甚至怯懦。多年后,当他回忆起父亲亡故的心情时,笔下依然保留了稚子般的依恋:我心里更虚空了。我常常踯躅在街头,我总觉得父亲在我的前面,仿佛我还是依依地跟着父亲走路……但是一走到行人拥挤的街心,跟来往的人争路时,我才明白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有流行病学研究表明,早年丧失父母,会增加患上“过度换气综合征”的可能性,出现抑郁、焦虑等症状。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巴金这个曾经“被人爱着的孩子”顿时有了压抑感和孤独感。他觉得包围他的唯有黑暗和恐怖。他失去了依靠,没有安全感,从此养成一种孤僻的性格。这样性格的人喜欢向内心发掘,喜欢探寻问题的根底。所以,巴金看起来热情、明朗、易于冲动,事实上有着沉郁多思、善于克制、谨言慎行的另一面。比较起来,他到底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由于巴金怀有坚定的信念而缺少相应的意志力,故而寻求朋友,渴望倾诉。可以设想,他少时走进仆人群体,很可能带有取暖性质。他的早期写作几乎都出于感情倾泻,有潜在的倾听者。
忧郁和孤僻其实并不妨碍一个人采取激烈的行动。美国科学史家弗兰克·萨洛韦在著作中指出:后出生子女大都与头生子女易于屈从的策略相对抗,具有革命性的个性。哥白尼在三个同胞中排行最小,沉默寡言,却大胆地提出“日心说”,推翻有史以来关于天体学说的定论,被称为“哥白尼革命”。就性格而言,一位传记作家称他为“胆怯的教士”。在这里,我们也不妨把巴金称为“胆怯的革命者”。青年巴金确实是一个十分激进的反抗者、革命者。在他的身上,有一种末生子的“乐于体验性”、叛逆、冒险、任性,反抗现状,挑战强权,不惮于自我牺牲。而所有这些为一种英雄意识所统摄的特点,又都与内心的黑暗有关,本质上带有一种自虐的倾向。正如巴金自我分析时说的:我的一生也许就是一个悲剧,但这是由性格上来的(我自小就带了忧郁性),我的性格就毁坏了我一生的幸福,使我在痛苦中得到满足。有人说过革命者是生来寻求痛苦的人。我不配做一个革命者,然而我却做了一个寻求痛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