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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中老年时报

荒野寻马

日期: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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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呼伦贝尔的旅游季节始于五月,终于十月。每年十一国庆假期结束,餐厅民宿就纷纷关停。做季节生意的商人去往下一个目的地,村民则回到在城里买的楼房过冬。那里有集中供暖,不需要自己烧火,也不必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户外涉雪去上厕所。

  在这里,一年有超过一半的时间是漫长假期。马也一样拥有漫长假期,出于人工饲养的成本考虑,它们会在旅游季结束后被放归野外。本地马比牛羊更有独立生存能力,能够适应零下四五十摄氏度的极寒,自己能刨开雪找草吃,找避风的林地躲藏。只有需要特别照顾的马匹,才会单独带回村里的马圈喂养,比如生病的马,比如落单的马。

  十一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马场热闹得像过年。放马归山之前有太多工作要完成,打驱虫针,给马卸掉铁掌,以防它们在雪地打滑。马挨个被牵出来,一人抱起马腿,一人拿扳手撬开马蹄底部钉在角质层上的U形铁掌。大部分马不愿配合,前蹄铁掌拔得不顺意,抬起上半身作势要用另一只蹄踢人。许多马师与抬着一条腿的马转圈拔河。撒开!马群奔向出口,一会儿就没影了。

  “马不会满山乱跑吗?找不到了怎么办?”我问小黑哥,很是担心。在马场我常展露不合时宜的慌张。有天马场门没关牢,两匹马跑了,沿着河边往下游跑去。我吓坏了,骑马去找正在接待游客的马师,大声通报:“两匹马跑了!一匹黑马,一匹花马,在河边!”马师不咸不淡地回应:“没事,丢不了。”小黑哥在一旁反问我:“能跑哪儿去?”

  马场有四十多匹马,归山后自然分群,四五匹或八九匹一群,自己找有水源、有草的避风地方待。马撒出去之前,小黑哥根据往年马群分帮经验,给其中几匹领头马挂上GPS定位器,可以在手机上跟踪它们的轨迹。不过也有风险,万一马在地上打滚时把定位器蹭脱,或定位器没电关机,马跑到没信号的区域,人就无法通过这唯一的技术手段获知任何关于马的消息。

  虽然马在山里可以照料自己,但牧民仍要时时查看。两三天进一次山,每次大半天,看每个马群的成员有无变化:是不是胖了,精神状况如何,有没有受伤生病,等等。虽然马在野外生活省了草料钱,但交换的是进山辗转找马的辛苦和汽油钱。

  后来每次跟小黑哥开车进山找马,我都晕头转向。不认路,刚出村口大概率就迷路。没信号,无导航,一个GPS定位器价格不低,四十多匹马只有十匹有资格戴上。人只能祈祷有定位器的小马群不要再分开,但总有没戴定位器的马为自己另觅宝地。茫茫野外,要如何知道脱离掌控的马在哪?它们会不会翻山越岭跑出恩和?它们可能分散在一千多平方公里内的任何地方,而地貌并非一马平川,有森林、山沟、湿地。远离公路和麦地的大部分地方,汽车、摩托车、拖拉机都难以通行,就算牧民想地毯式搜索,条件也不允许。

  “那就等马自己跑出来,总会出来的。”应答我的诸多问题时,小黑哥淡淡吐出一些话。

  是一匹叫秃耳朵的马让我更接近现实图景。要把秃耳朵抓回来的那天,还有另两匹马需要带回。它们在更早前被放归山,瘦得显出肋骨,再不介入恐怕撑不过冬。我们在大桥边遇到那两匹瘦马,给它们戴上笼头控住,其中一匹被来帮忙的牧民用皮卡带回村里,另一匹由我坐在汽车后座牵绳,让它跟着跑。瘦马温顺,一路在车侧小跑,偶尔探进后车窗里嗅,真可爱啊!

  运完两匹瘦马回村,就轮到秃耳朵。抓它颇费功夫,没了马场围栏,任何方向都是它可以逃脱掌控的道路。最后马被逼到草丛里,小黑哥从后方偷袭把它抓住。照例由我拿着牵马绳回到后座。

  秃耳朵站在距离车尾几米处,粗糙的麻绳顺着车窗边缘折进来,我一边抓紧绳子,一边想掏出手套戴上。一切都很正常,和牵引上一匹马时没什么不同。一会儿车将启动往前,马感到牵引就会自然跟上,半个小时就能回到村里。我在后座已经坐好,小黑哥开门坐进驾驶座,车启动了。

  巨大的力量挤碾下来,麻绳狠狠剐擦过没来得及戴上手套的两只手掌。虎口、中指和无名指手指的指腹赫然出现深深的创口,皮肉掀翻,血涌出来。痛得我大叫出声,却仍抓着绳子没放手。往后看,秃耳朵仰头抻紧麻绳,犟着脖子一点没动。

  所幸只是皮外伤,消毒杀菌,不久后伤口结痂愈合,被削掉的肉重新长回。其他马师得知我的受伤原因,十分错愕。“你和马犟什么?拉不住就该立刻放手。马跑让它跑,再追回来就是,人怎么较劲较得过马。”他们戏谑地对我竖起拇指。

  在草原上,你无法控制所有事。打交道的对象不是冰冷的机器、制度和系统,是活生生的大型动物,有独立意志,也有的是力气。于是秃耳朵给我留下了一些伤口。

  (摘自《荒野寻马》 依蔓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