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曾经接诊过一位50多岁的女性患者，她担任单位领导，平时身体健康，性格温和，且心态积极。然而，在一个夜晚，她突然感到心脏不适，胸口闷痛，甚至出现了强烈的窒息感，仿佛置身于氧气稀薄的高原，呼吸困难、四肢冰凉、心率加快，患者认为自己肯定是心脏病发作了，这种强烈的濒死感让她意识到可能生命垂危，示意家人立刻拨打急救电话，将她送往医院急诊科。在医院，她接受了吸氧、血液检查和心电图检查。令人费解的是，经过一番检查，心电图仅显示轻微的心肌缺血，与她表现出来的症状严重不相符。更加奇怪的是，当她得知自己身体各项检查结果并无大碍之后，这位患者如释重负，之前出现的心慌、窒息、濒死感等症状瞬间消失，甚至还和家人在外吃了夜宵后才回家。
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第二天傍晚，几乎在同一时间、同样场景下，患者再次出现了相同的症状。家人不敢大意，担心前一天可能遗漏了重要的检查项目，于是再次呼叫救护车，将她送往另一家医院，并为她办理了住院进行全面检查，但两天检查结果相似。
如果出现一次这样的情况可以归结为偶然，那么同样的场景接二连三地发生，就不能再简单地用偶然来解释了。经过几次这样的反复，家属逐渐觉得患者的是“狼来了”，而患者也觉得非常委屈：我的心脏真的没有问题吗？如果没问题，我的症状绝不是装出来的，我也没有理由为了引起注意而假装生病。但如果有问题，为什么经过这么多检查都没有明确的答案？难道我患的是疑难杂症，现有的医疗设备无法检测出来吗？
自从有了这样的想法，患者的情绪发生了巨大变化，原本乐观开朗的她变得烦躁不安，甚至不敢外出；害怕夜晚的到来，总是担心自己的症状会突然发作；活动范围严格控制在医院周围1公里以内，担心万一突然发病无法及时得到救治；夜里难以入眠，甚至彻夜难眠，短短两周内体重急剧下降，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已经猜到我们今天要讨论的疾病是什么了。过度担忧、睡眠障碍，这些不都是焦虑症的典型表现吗？没错，这位患者的诊断结果的确是焦虑症，但由于这类症状起病急、症状严重，并且伴有强烈的濒死感，因此她患的是一种特殊的焦虑症——惊恐发作。
严格地说，我们通常所说的广泛性焦虑症，属于焦虑症中的慢性焦虑，这类患者往往天生就容易过度担忧，经常忧心忡忡，缺乏安全感。相对而言，惊恐发作则表现为一种急性焦虑发作形式。许多惊恐发作的患者在平时性格开朗、身体健康，甚至从未有过重大疾病，但每次惊恐发作后，他们对疾病的恐惧就会加重，久而久之，患者也会出现性格上的改变，急性焦虑逐渐演变成慢性焦虑。
关于惊恐发作的诊断和治疗，其实并不复杂。由于惊恐发作属于焦虑症的一种，其治疗方法如药物治疗、心理治疗及行为矫正等，都与焦虑症大同小异，这里我们不再赘述。我们更想强调的是惊恐发作的预后和转归。严格地说，惊恐发作急性期的治疗难度并不大。在发作时，使用小剂量的苯二氮卓类药物（如劳拉西泮或者奥沙西泮）就可以有效缓解症状。这些短效药物因其快速缓解作用，被称作“精神科的速效救心丸”，尤其在患者感到心脏不适或有强烈濒死感时，能够迅速起效。既然是焦虑症，治疗中也会使用长效抗焦虑药物，如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类药物。但这类药物起效较慢，通常需要14天以上才能见效，即便是起效较快的艾司西酞普兰，也需要至少7天才能发挥作用。在这期间，药物尚未起效，患者的症状可能会频繁发作，反而加剧其焦虑情绪，导致“急性焦虑发作”转变为“慢性焦虑发作”，这才是这类疾病预后转归中需要密切关注的问题。
另一个需要关注的问题就是惊恐发作伴发的睡眠障碍。患者在睡梦中因胸闷憋气、呼吸困难等症状突然惊醒，这无疑会导致患者在发作期的夜晚难以入睡。如果在夜间反复出现惊恐发作，患者可能会对睡眠产生恐惧。有些患者害怕入睡，他们担心在睡眠期间心脏再次出现不适症状，自己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因此他们宁愿整夜开灯，甚至坐到天亮。这种担忧逐渐演变成更常见的“睡前焦虑”。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话题：之前说到的那位女性患者心脏是否真的存在问题？这位女性患者所经历的这些典型躯体化症状，实际上是我们临床中常见的一种现象——应激反应。出现应激反应并不是一件坏事，实际上，这是人类在与自然环境相互作用中逐渐形成的一种自我保护模式。就像感染后发热，虽然体温增高让人感到不适，却表明我们的身体正在产生大量白细胞，与入侵的细菌进行激烈搏斗。同样，应激反应也是我们身体生理和心理进行代偿的一种表现。这其实与我们体内的垂体—肾上腺皮质轴有关。当遇到突发紧急状况时，大脑会抑制副交感神经和胆碱能的作用，同时激活交感神经和肾上腺能，从而让身体爆发出超乎寻常的能力。
天津市第三中心医院睡眠障碍门诊主任医师 李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