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想来,人和书的关系,大抵可分为如下的四个阶段——童年时听故事的阶段,少年时看连环画的阶段,青年时读小说的阶段,中年时读书范围广泛的阶段。由此,以后成了一个终生具有读书习惯的人。
童年时不喜欢听故事的人极少。不喜欢听故事的儿童基本分为两类——一类不幸是先天的智障儿童;另一类属于天才儿童,自幼表现出对某方面事情异常强烈的兴趣,如音乐、绘画、科学问题,所以对故事都不感兴趣了。实际上,这样的儿童几乎没有,不喜欢听故事不符合儿童的天性。情况往往是这样,大人,主要是儿童的家长,一经发现孩子对某方面的事情表现出异常强烈的兴趣,便着力于对他们进行专门知识和能力的培养,以期使他们在某方面成为日后的佼佼者。
在中国古代,皇族的后裔基本是听不到故事的。一个孩子一旦被确立为第一皇权接班人,那么他就被专门的教育“管道”和方法所框住了。在那种“管道”里没有故事,只有大人们希望孩子获得的知识和经验。
《红楼梦》中有一个情节是,宝玉因偷看闲书而误了“家学”作业,受到惩罚。可以想见,宝玉的童年是不大听得到什么故事的。他是贵族子弟,对他所进行的教育也是以贵族对后裔的教育为标准的。
这种教育,一方面为国家培养了一批批符合皇权要求的“干部”,另一方面使国家产生了一批批能诗善赋,个个堪称语言大师的诗人,于是中国的诗词成果丰富。
而这对中国造成的负面影响也值得深刻反思——自然科学几乎停止了发展,现代哲学毫无建树,工业创造力远远落后于别国,使中国在近代的世界成了一个大而弱的国家。
所以,我们得到的具有教训性的答案是——对于任何一个国家,不喜欢听故事的儿童多了,绝不是好事。值得重视的仅仅是,哪些故事才是大人应该多多讲给孩子们听的好故事。
喜欢听故事的学龄前儿童识字以后,会本能地找书来看,于是人类的社会就产生了“小人书”。“小人书”是中国的说法,外国的说法是童话书,意为用儿童话讲给儿童听的故事书。
一个孩子成了小学四五年级学生,其阅读兴趣会大大提升。于是,连环画成为他们与书籍产生亲密关系的媒介。他们会主动寻找连环画看。他们已不再仅仅是喜欢听故事的“小人儿”,而是喜欢“看故事”的未来的“读书种子”了。
少男少女看连环画的兴趣,往往会持续到十八岁以后。一过十八岁,便是青年了。青年们的阅读兴趣,会自然而然地转向成人书籍。首先吸引他们的,大抵是文学书籍——诗集、散文集、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因人而异地受到他们的关注。
除了有志于成为童话作家,若一个青年仍迷恋于阅读童话,难免会被视为异常。但,一个青年很可能在喜欢阅读文学书籍的同时,仍对连环画保持不减的喜欢程度。见到文字的文学性较高,绘画又很精美的连环画,仍然爱不释手。他们是文学书籍的忠实读者,同时往往也会成为连环画的收藏者。这是因为,他们对某部文学作品发生兴趣,起初是由于看了与那部文学作品同名的连环画,不但记住了作品之名,还牢牢记住了作家之名——比如我自己,是先看了《拜伦传》《雪莱传》这样的连环画后,才找来他们的诗集看的。也是看了连环画《卡尔·马克思》后,才对海涅的诗产生兴趣的。身为青年而爱好收藏连环画,从文化心理上分析,不无对连环画怀有感恩情愫。
青年是人生较长的年龄阶段。往长了说,十八岁以后到四十岁以前,都可谓青年。在这二十多年里,不少人会因为当年对文学书籍的情有独钟,而成为作家、散文家、诗人、文学评论家或理论家。如果他们喜欢校园生活,也很可能会成为大学里的中文教授。
若他们在人生最宝贵的二十多年里,阅读兴趣发生了变化,由文学转向了哲学、史学、政治学或其他人文社会学方面,往往会成为那些方面的学者。即使后来成了政治人士或走上了科研道路、艺术道路,二十多年里对读书这件事的热爱,肯定会使他们的事业和人生受益无穷。即使他或她终生平凡,那也会在做儿女,做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和朋友方面,做得更好一些。起码,一个少年时期看过不少连环画,青年时期读过不少文学作品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能讲一些对儿童和少年心智有益的故事给自己的儿女、孙儿女或外孙儿女听,那不但会给孩子留下美好的记忆,也是自己多么美好的天伦之乐啊!
(摘自《那些岁月……》 梁晓声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