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的识别和诊断并不复杂，但为什么人们长期以来对它避之不及，如同面对洪水猛兽一般？这是因为抑郁症常常伴随着一个令人无法回避的噩梦——自杀行为。
提到自杀，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话题。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我曾听闻甚至亲历患者以各种方式结束生命，我常常感到自责，因为我没能及时运用我的专业知识和临床经验帮助他们走出困境，重新开始生活。每当看到一些报道炒作与自杀相关的新闻，甚至对其评头论足时，我都会感到愤慨和厌恶，这种消费他人生命的行为，与鲁迅笔下的“人血馒头”无异。
虽然我本不愿写这一章节，但为了避免悲剧重演，仍有必要深入分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走上自杀这条绝路。
实际上，每年因自杀死亡的人数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的数据，全世界每年因自杀死亡的人数高达100万人，这一数字与每年因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数基本相当（2018年全球因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数为125万）。
“蝼蚁尚且偷生”，每个人都不会轻易放弃生命，但正是因为人类拥有意识，才会出现主动结束生命的行为。因此，可以说自杀是人类独有的行为。对于鲸鱼大规模搁浅死亡，或斑羚羊让同伴踩着自己的身体飞渡悬崖，现在更多地被认为是动物为了延续种群的一种本能行为，而非“自杀”行为。
一些学者提出，自杀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着一定的客观因素和物质基础。研究发现，自杀未遂的抑郁症患者脑脊液中的5-羟色胺代谢产物5-羟吲哚乙酸（HIAA）含量明显低于正常人。此外，许多遗传流行学研究也表明，自杀行为具有家族聚集性。也就是说，如果家族中存在有自杀史的成员，那么相较而言，其他成员出现自杀行为的可能性也会相对增加。例如，那位创作了《老人与海》这样励志作品的著名作家海明威，尽管他热爱生活和冒险，晚年却深受抑郁症之苦，有时在书桌前呆坐几个小时也无法完成一页书稿，最终在1961年选择了自杀。实际上，海明威的自杀并非孤立事件，他的父亲、妹妹、弟弟、孙女等7位家族成员也先后自杀身亡，这正是家族遗传因素导致的悲剧。
当然，遗传因素只是造成自杀行为的原因之一，实际上，几乎所有的自杀行为都是由社会因素、心理因素、生理因素等多种复杂原因共同作用的结果。实际上，抑郁症患者的自杀行为通常不是突然发生的，在采取行动之前，往往会出现一些异常的迹象。例如，许多患者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会经历激烈的思想斗争，这可能导致他们夜间辗转反侧，甚至彻夜难眠。他们可能会开始安排身后事项，如与亲友告别、留下遗书、访问有特殊意义的地方等。有些患者甚至会提前准备药物或收藏锐器等。只要家人仔细留意这些异常之处，及时与患者进行耐心的沟通，帮助他们解决内心的困扰，多数悲剧都是可以避免的。
而有的自杀行为，可能仅仅是一时冲动而对生命价值做出的错误判断。例如，有的孩子因为考试失利或感情受挫等短暂挫折而萌生了轻生念头。“命”这个字在字典里是独一无二的，珍爱生命，因为生命只有一次！
如果我们在现实中遇到有人徘徊在河边，似乎有轻生的念头，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挽救他即将放弃的生命呢？这就需要我们了解一个专业概念——自杀危机干预。
自杀危机干预是一种短程、紧急的心理治疗手段，通过耐心聆听、协助分析、找寻出路等方法，来帮助有自杀倾向的人放弃轻生的念头。进行危机干预的医生就是很多影视片中与轻生者对话的“谈判专家”角色。现在，许多城市都开通了心理援助热线，有轻生念头的人可以通过电话倾诉痛苦，寻找出口，这也是社会文明进步的体现。
虽然自杀危机干预看起来只是简单的交谈，但实际上它包含着深厚的学问。如果沟通方式不当，不仅不会起到干预作用，甚至还会适得其反。在进行危机干预时，有三个核心要点需要掌握：
第一，远离危险。核心就是解除危机，如让患者放下手中的刀、剪等利刃并将其放归原处，或者让患者将手中的药物冲入马桶等，以防止在危机干预过程中引发患者情绪波动而导致新的自杀或自伤行为发生。
第二，真诚关怀。一定要真诚地关心处于危机中的人，我们应耐心聆听他们的困难和诉求，而不是用“你怎么这么傻呢！”这样的说教来打击他们。同时要注意，关心并不是简单的同情，我们在提供帮助时，不能用哄骗的方式向求助者提供虚假的安慰，例如，骗一个因失恋选择自杀的女孩说：“你男朋友已经悔改了，下个月就准备和你结婚。”这样的安慰看似出于好意，短期内也能够缓解危机，但最终会让处于危机的人更加反感和绝望。对于处于危机的人来说，真诚的关心和理解才是最好的安慰和支持。
第三，寻找出路。危机干预的核心要义就是启发、引导、促进和鼓励受助者，而不是直接提供解决方式。干预者要帮助求助者去应对他们的危机，而不应代替求助者做决定。干预者一般不提供具体的建议，如“你离婚吧”“你换个学校就好了”，但可以提供可供选择的解决方案，并帮助他们分析各种方案的利弊及可行性，让求助者自己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途径。
天津市第三中心医院睡眠障碍门诊主任医师 李 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