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津大学教授卢岚的家中，卧室一隅静静立着一台牡丹牌缝纫机，深色的台板，锃亮的机头，一朵牡丹图案在金属机身面上静静绽放。这台缝纫机购置于上世纪60年代，在“三转一响”的年代，堪称一个“大件”。
“这是母亲的宝贝，也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卢岚轻轻抚过机身，放下机头，转动侧轮，机针便灵巧地上下跳动起来。“哒、哒、哒……”，熟悉的声音瞬间充满房间。这声音，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与青春。
卢岚的父亲卢绳，是天津大学建筑系的创始人之一，母亲则在天津大学图书馆工作。上世纪60年代，物质尚不丰裕，卢岚的母亲用积蓄买回了这台缝纫机。自此，它就成了家中最繁忙的“成员”，也是制造温暖的“发动机”。
“那时，买成衣是件奢侈事。我们兄弟姐妹的衣服，全靠母亲在这台机器上‘变’出来。”卢岚回忆，母亲虽是文科生，手却极巧。每到周末或夜晚，母亲就会坐在缝纫机前。脚踏板有节奏地起伏，轮子飞转，针脚便细密均匀地推进。柔软的棉布、挺括的“的确良”，在母亲手中服服帖帖，变成合身的衣裤、漂亮的连衣裙，以及父亲精神抖擞的衬衫。
“我们最期待的，就是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虽然不是商店买的，但每一寸都量体裁衣，每一针都藏着心意，心里那份自豪和温暖，是钱买不来的。”她说。
这台缝纫机产自天津缝纫机厂，以其可靠的性能和优雅的外观，成了母亲最信赖的伙伴，也成了邻里间的“公共资源”。谁家孩子裤子磨破了，哪家要给孩子做件新衬衫，常会来求助。母亲总是热情应承下来，义务为大家改衣服。缝纫机的“哒哒”声，是卢岚记忆里最富生活气息的伴奏。
母亲极为爱惜这台机器。每次用完，必定仔细擦拭干净，给关键部位点上缝纫机油，然后将机头小心收进台板，最后盖上罩子。“母亲常说，‘将来我老了，做不动了，就把它留给你。’”卢岚跟着母亲学会了穿针引线、踏车缝纫。这门手艺，连同这台机器，果然传到了她手中。
“母亲中年学习缝纫，直到85岁高龄还能自己动手做衣服。”卢岚回忆说，兄弟姐妹中，只有自己完整学会了使用缝纫机的技能。如今，72岁的她依然是这台老伙计最亲密的使用者。市场衣物琳琅满目，但卢岚仍习惯自己动手：改个裤脚、做条连衣裙、缝个简单的抱枕套。“机器老了，但筋骨还好，传动皮带还在，用惯了离不开。”飞轮转动时，那些关于母亲的画面、全家聚拢在灯光下的夜晚，还有邻里间无私分享的旧时光，仿佛都随着规律的声响，再次变得清晰而温热。
这台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牡丹牌缝纫机，静立一隅，不再占据家的中心，却始终占据着记忆与情感的中央。每当“哒哒”声重新响起，逝去的时光便被轻轻缝合，生活的脉络，在针线的往复间，延续得平静而悠长。
记者 付殿贵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