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冠伟
1919年,北运河静静流淌。位于天津市东北部的芦台古镇,濒临渤海,四季分明,气候温和,自然条件优美,是渤海之滨的璀璨明珠。就在这物华天宝的鱼米之乡,一个名叫靳佩芬的女孩诞生在这里的一户书香门第。待到七八岁时,她就能翻读巴金的《家》了,窗外是蓟运河的水光与苇影。她不知道,这些浸润着五四精神与家国情怀的文字,将伴随她穿越海峡,成为她文学生命的源头。数十年后,当她在台北的广播间里写下第一则“小语”时,那个芦台少女的文化基因已经在她的笔端悄然复苏。
罗兰的文学之路始于声音。1948年的渡海之旅,将她带到一片陌生的土地,而广播电台那小小的麦克风却成为她连接千万灵魂的桥梁。在电波中,她的声音不是高声宣讲,而是朋友般的低语,她谈人生、谈困惑、谈如何在这动荡的世间安放自己。当这些声音化作铅字,《罗兰小语》便诞生了。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学创作,而是一种全新的文体:它短小如箴言,亲切如家信,智慧如师长教诲。上世纪60年代,当许多作家还在探索现代主义与乡土写实之时,罗兰选择了另一条路:她要用最朴素的方式,为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提供精神营养与感情支撑。
《罗兰小语》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小。这种小,不是格局之小,而是切入点的细腻,是放下身段的陪伴。她写孤独,“孤独是一种清福”;写成长,“真正的成长是懂得在何处安放自己”;写家国,“我们带着故土的记忆,是为了在新的土地上更好地生活”。这些句子没有华丽的修辞,却有着直抵人心的温度。在戒严时期的台湾,当许多话题无法言说,罗兰选择了一种柔性的文化坚守,她从不谈政治,只谈做人的道理;她不谈意识形态,只谈那些历经战乱与离散的人们共通的情感需求。
罗兰的散文世界,是传统与现代的奇妙融合。她身上有着五四文学的血脉,即那种对个体价值的尊重、对家国命运的关切。同时,她又吸收了古典文化中“修身养性”的智慧。在《罗兰散文》系列中,我们能看到她如何将唐诗宋词的意境融入对山水风物的描写,也能看到她如何以现代女性的视角重新诠释“温柔敦厚”的传统美德。这种融合不是刻意的拼贴,而是一种文化本能的流露,一个在中华文化滋养中成长又在现代传媒中工作的作家,自然形成的表达方式。
她的巅峰之作《岁月沉沙》三部曲,则完成了一次更为宏大的精神返乡。这部自传体作品不仅记录了个人的生命历程,更折射出一个时代的漂泊与追寻。从芦台到台北,从少女到作家,她将个人史置于家国史的宏大背景中,却始终保持着平视的、人性化的视角。正是这部作品为她赢得了台湾文学的最高荣誉,也让我们看到:那些看似温婉的文字背后,有着怎样坚韧的历史意识与文化担当。没有历尽沧桑者的冷峻,也没有事业成功者的矜持。这样一位弱不禁风的妇人,以什么样的心智度过那战乱频仍、风霜雨雪的半个世纪,取得了事业的成功?
有人这样问:半个世纪的风雨沧桑、岁月洗礼之后,一位花甲之年的妇人怎么还能够如此婉约动人?她一生经历了中国历史上最动乱的年代,对于个人来说是幸还是不幸?罗兰坦然而淡定,她说自己出生的年代正赶上五四运动,接着是九一八事变,接着是抗日战争。“连年战乱,风雨飘摇,我就是这样长大的。我真的经历了很多,是苦难吗?当然是的,然而也是财富。想想看,如果不是五四运动,我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出来上学,与男人一样得到工作的机会?历史的变迁,社会的动荡,使我们遭受了很多的痛苦,可也带来了很大的机遇。苦难有时候是一笔难得的财富,为我以后的创作提供了极好的素材。”
罗兰对生育她的故乡芦台有着深厚感情和难以割舍的爱。她曾几次回芦台老家省亲,每次来都要看看她小时的老家“靳向善堂”遗址,并写了不少追忆家乡风土人情的文章。1996年6月,罗兰作品研讨会召开,会集了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会议的地点按照她的意愿设在她家乡的芦台宾馆。
罗兰的意义,在今天的语境中已经更加清晰。在碎片化阅读盛行的时代,我们重新发现《罗兰小语》那种短而精粹的魅力;在文化认同日益复杂的今天,我们看到她如何以文学建构两岸共同的精神家园。她的写作证明了:真正的文学影响力,有时不在于先锋的实验,而在于能否以一种持久的方式进入一个时代的心灵结构中。
2003年,当她获得世界华文作家协会“终身成就奖”时,这位八旬老人或许会想起芦台的文脉,想起巴金笔下那个挣扎与觉醒的时代。她的文学,完成了这样一种传递:将五四的文化火种,以最温柔的方式,带到了海峡对岸,并在新的土壤里开出了不一样的花。
她的作品或许不够尖锐,不够前卫,但那种根植于中华文化、面向普通人生活的写作姿态,恰恰构成了华语文学世界中不可或缺的一维。在这个维度里,文学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而是照亮日常生活的,正如她所写的:“最好的文字,是让人在读过之后,能更温柔地面对自己与世界。”
这是罗兰留下的文学遗产,也是一个从蓟运河畔家乡芦台出发的作家,用一生书写的文化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