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
年过半百,南北辗转,听过市井喧嚣、车马轰鸣,今年方知最动人的声响,不是鼎沸的繁华,而是藏在秋风里、久违的蟋蟀声。
这次回家,途经齐鲁大地,秋意顺着北方的风漫染开来。夜宿小城,住在二楼,没有高楼的隔绝与疏离。入夜后,我推开半扇窗,晚风浅浅,不寒不燥,携着秋日独有的清润漫进房间。就在这份温柔的静谧里,一阵细碎清亮的虫鸣,悠悠地闯了进来。
是蟋蟀的叫声!刹那间,心底尘封三十年的记忆,轰然苏醒。
蟋蟀大多昼伏夜出,入夜后气温在二十至二十八摄氏度,鸣唱最为酣畅。北方蟋蟀一年繁育一代,入秋后雄蟋蟀的叫声是为求偶、宣示领地,声音清透纯粹;而南方蟋蟀繁育多为一年两代,鸣叫时段分散,再加上城市高楼阻隔、虫鸣混杂,很难听见这般干净纯粹的蟋蟀声。
年少时,我家在东北平房小院,岁岁秋日,满院皆是这样此起彼伏的促织声。那时年少心性浮躁,总嫌这虫鸣聒噪不休,入夜声声不绝,扰了玩耍兴致,也乱了入眠的安稳。那时岁月很长,日子热烈鲜活,蝉鸣、蛙声、虫啼遍地皆是,寻常秋声随处可闻,只觉是秋日里多余的喧闹。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后来我告别平房小院,住进林立的高楼,日日被城市的车流人声包裹。四季更迭依旧,可属于山野、故土、童年的秋声,渐渐销声匿迹。定居南方后,四季草木葱茏,虫鸣纷繁杂乱,却独独没有北方蟋蟀这般清澈纯粹、干净治愈的啼叫。三十载光阴匆匆,在奔波劳碌中沉浮,看过万千风景,听过万般声响,我却再也没有邂逅过年少记忆里最地道的秋夜虫鸣。
山东的这个秋夜,晚风澄澈,星月恬淡。二楼的高度不高不低,恰好能接住人间烟火,也恰能揽住庭院草丛里的蟋蟀声声。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敞着窗,任由秋风与蟋蟀声萦绕。没有初秋的寒凉,只有满心的温柔与安稳。一声声蟋蟀清啼,错落婉转,像岁月絮语,抚平半生浮躁与疲惫。
更深刻体会《诗经》里的千古物候:“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千百年前的古人,便是伴着这般虫鸣度秋安寝。蟋蟀逐温而居,从旷野到屋檐,从户外到人家,奔赴人间烟火,也奔赴一场温柔秋意。千百年的秋声从未改变,变的只是我们的心境。少时厌其喧,中年念其暖!
曾经厌烦的聒噪,如今成了最治愈的天籁。三十年光阴,磨平了年少的轻狂,沉淀了半世从容。奔波半生,看过世事无常,才发觉幸福,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这般烟火寻常、岁月安然。
这一夜,没有城市霓虹的纷扰,没有心头琐事牵绊。声声蟋蟀鸣,漫过秋夜长空,漫过岁月山河,轻轻落在我的枕边。我枕着久违的秋声沉沉入眠,睡得格外安稳踏实。
原来最美的秋,不在层林尽染的风景里,而在初心归来的心境中。原来最动人的声响,是跨越三十年岁月,依旧温柔如初的故土虫鸣,是这一夜的蟋蟀声,是这久违的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