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霞
国庆假期,我把九十四岁的老母亲接来小住。她患轻度阿尔茨海默病,行动迟缓。我扶她在沙发坐好,铺好床,摆好衣物,再回客厅陪她泡茶。
秋阳穿过窗棂,一室安然。我慢慢沏她最爱的铁观音。茶香漾开,我把紫砂杯递到母亲掌心:“趁热喝,醇厚回甘。”母亲吃些茶点,拿起我的口琴,吹起《北京的金山上》。旋律舒缓,像暖风,在我心底漾开涟漪。
“妈,中午想吃您煎的海蛎饼。食材我备好了,调料也齐了。我守在灶边,跟您慢慢学。”母亲系上围兜,把海蛎、蒜白、蒜叶放进大碗,加地瓜粉和清水搅匀,让粉浆裹住海蛎,再调盐和生抽;另打两枚鸡蛋搅成蛋液。
开火,平底锅倒入花生油。油热后倒入海蛎糊,摊成圆饼。中火定型,再转中小火慢煎。淋蛋液后,凝成一张金饼。“妈,我先尝一小块?”“小馋猫,还没煎透呢。”母亲轻声答着,不时翻面。饼底金黄微焦,出锅装盘,撒葱花,淋甜辣酱。“趁热吃吧。”我咬一口,鲜香满口:“太好吃了!”母亲尝了一小块,却叹气:“这次做得不好,地瓜粉多了,水少了,海蛎不够软嫩,饼偏硬。”可我尝不出缺憾。烟火氤氲里,我想起“父母者,人之本也”。这一桌饭菜里,藏着绵绵母爱。
傍晚,我陪母亲散步。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怕走丢的孩童,寸步不愿松开。
前些日子我肩周炎发作,穿衣、洗澡都费力。我已是六十多岁的人,可在母亲眼里,仍是需要照顾的孩子。她默默记挂着。夜里洗澡,水声一响,她便轻轻推开卫生间门,拿起湿毛巾,不由分说替我擦后背两侧的肩胛。我忙关水,怕地滑她站不稳。
看见我微微变形的肩关节,她低声呢喃:“你这身子骨怎么这么弱……”我笑着打趣:“这可是从您身上掉下来的小生命呀。”母亲忽然像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更用心地替我搓背,声音发颤:“都怪我,当年没把你养好。你在我肚子里没满两百天就匆匆来了……”我鼻子一酸,握住她苍老的手。我是未满两百天便来到世间的孩子,是幸运,却也让她牵挂、歉疚了一辈子。我从镜子中望着她弓着腰为我擦背的身影,汪静之那句“时间是一根铁鞭,生命是一树繁花……”悄然浮上心头,牵出无数儿时温热的记忆。
岁月缓缓向前。我格外珍惜眼前的一分一秒,珍惜这满是母亲气息、处处温情的家。母亲虽被阿尔茨海默病偷走一些记忆,却从未忘记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