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不在,人生只剩归途。”偶然读到这句话,我瞬间泪流,想起母亲。
我出生才个把月,母亲就背我下地。她天不亮出门,把我放在菜地沟里,我在菜丛中呼呼大睡。她偶尔心里咯噔一下,担心我被什么东西掳走。
那个年代,农村家里没儿子容易被人瞧不起。有个家境较好的远房亲戚没男丁,想把我过继过去,亲戚们也劝。母亲舍不得。有次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说我这孩子命里有贵人,将来大富大贵。母亲只是笑笑,更舍不得送人了。
上小学后,母亲要求我放学及时回家,帮忙煮饭、拖地、喂鸡鸭猪。一次我玩过了头,比父母还晚到家,鸡鸭嘎嘎叫,猪也哼哼叫。母亲用藤条抽得我满屋哭跳,只说了一句:“以后记住,不管命好不好,不能瞎玩。”我怀疑命好一说,却对“不能瞎玩”很认真。此后放学我一溜烟往家跑。一次老师跟踪到家,看我坐在板凳上烧火做饭,感动得哭了,搂着我说以后放学不留我做作业了。
家里菜多,母亲常让我送菜给亲戚,我常搞错对象。母亲摇头笑我:“读书读傻了,亲戚都认不清。”没上学时,母亲就耐心教我洗衣做饭、针线活,还有插秧种菜浇水除草。她常天蒙蒙亮就叫醒我,有活干活,没活早读。她常唠叨:勤快的人有好报,懒人无药可救。那个懒人脖子上挂大饼饿死的故事,我至今记忆犹新。风雨天出不了门,她总变着法子将简单食材做出各种美味。物资匮乏的岁月里,我竟没被饿着,长出了同龄人少有的高个头。
我读高中后,母亲患上高血压,经常头晕。村里医生说每天喝芹菜汁管用。于是,我每天多一个任务,用小石臼帮她捣一碗芹菜汁。
高考填志愿,母亲听说我报了上海的大学,流泪了,担心我从小没出过远门。我改了志愿,就近上大学。开学时,母亲含泪反复交代三餐要吃饱,不要跟人吵架,有不顺的事就回家。至于学业工作,她从不提及,甚至不在意我在哪工作。她认为有工作能养活自己,还能照顾家里帮助别人,就是有用的人。只有一次,她突然笑着问我上班是做什么,我大概描述了一下,她听完说:“那就好,书没白读。”
母亲老了,各种疾病缠身。我经常带她找医生,在几个大医院间穿梭。有时我开玩笑:“幸亏小时候你没把我送人,要不就亏大了。”母亲听后总是微微地笑。病重时,我总找点趣事说给她听,每次看到她微笑,我也跟着微笑,眼里却忍不住冒出泪水。
清明节前,母亲安静地走了,在大部分人的意料之中,在我期待奇迹好转中走了。那几天,我有点麻木,看着乡亲们忙碌,按照村里习俗隆重地送她最后一程。
又到中秋月圆,分外思念母亲。如今,我成了没有来处的人,只剩归途。可母亲教我的那些事——勤快、本分、善良,早已长成我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在她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