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
中秋前，我与小姨走进晋江道南小学。史馆里，1928年建校的旧档纸页泛黄，字迹温润，记着1927年旅菲华侨为家乡捐资办学、奔走的往事。我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杨文琛。那一刻，记忆里慈祥的外公，仿佛从纸页间立了起来。于是想起1970年的那个中秋节。
1970年，我12岁。那年夏天，外公从菲律宾回到祖国。那是我第一次把“外公”二字看得这样真切——消瘦的身材，微微佝偻的脊柱，慈祥温和的面孔，疲惫而深邃的目光。他在最热的季节归来，又在最冷的季节永远离去。我甚至来不及在他膝下撒一回娇，便只余下无尽的思念。
外公生于1899年，晋江后洋村人，是家中的长子。他的父亲早早离世，母亲还怀着身孕，家中尚有年幼的小叔和两个小姑。姐弟俩自小看着母亲辛劳，格外懂事。外公14岁便跟着同村成年人漂洋过海，去菲律宾投奔姐姐杨月理，小小年纪就挑起了离乡谋生的重担。
成年后的外公，善良坚韧，诚信有担当，在华侨团体中颇有威望。1927年，以杨人等兄弟为首的爱国华侨在家乡后洋村兴建学校，外公参与其中。这所学校便是道南小学，寓意“道德文章，南苑毓园”，也取自北宋杨时先生临别赠言——“吾道南矣”。1928年开始招生，惠及本村与周边村庄的孩子。杨人等先生被推举为第一届华侨董事长，外公杨文琛是第二届华侨董事长。这所学校至今已近百年。
在菲律宾，外公做侨批局的差事，他总是尽心尽力替华侨办事。闽南侨乡，男子远渡重洋谋生，常因生活所迫，与当地“番婆”再组一个家。唐山老家的侨眷一旦发觉丈夫在外另有家室，便托书信请外公帮忙，请求自己的丈夫别忘了寄钱回家抚养老人和妻儿。外公从不辜负乡亲嘱托，苦口婆心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旅菲老乡寄钱回家。
最难得的是，外公既是个孝子——寄钱回家总要交给自己的母亲安排，也是个极有家庭责任心的男人，一生只爱一个家。为省开支，他隔上数年才回一次家：1930年奉母命回乡完婚，次年大女儿出生；时隔六年再次回乡；1936年、1946年两度归乡，才先后有了舅舅和小姨。妈妈讲过：1949年外公回国时拍下了难得的全家福（图1，左起分别为堂舅、外婆、小姨、我母亲、外公、舅舅）。当时，小姨尚幼，舅舅正在道南小学读书，妈妈已是石狮石光中学的学生。
后洋老家离石狮有10公里路，妈妈住校，每周步行回家。她清楚地记得，外公总是亲自送她到村口，走了老远回头，还能看到外公站在原地，目送到看不见为止；周末回家，也能远远看到外公在村口等候的身影。这份慈父之爱伴随了女儿一生。现在她已96岁，常常认不得我们，可只要拿出外公的老照片，她一眼便能认出“这是我爸爸”！
每逢佳节倍思亲。每逢中秋节，外公只能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与故土亲人望着同一轮月亮。他知道，海外的月饼再甜，也甜不过老母亲在灶边烤给他吃的那块番薯！后来，外公想家人的时候，还让家中的妻儿到照相馆去拍了照片，后面留一个位置，寄到菲律宾。他请相馆帮忙技术合成，凑出“全家福”（图2）。
1970年那个秋天，他终于叶落归根。他看到了道南小学一如往昔，也等到了顽孙绕膝、妻儿一堂的日子，度过了一个安稳、温馨的中秋团圆佳节。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