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道
书桌的抽屉里，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时间啃过的小缺口。整理东西时，指尖触碰相纸，思绪顿时被拽回到四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读初中，父亲在厦门工作，因为总是与船舶打交道，每次回家，他的身上总带着点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屋前的空地挖了个坑，栽下一棵手腕粗的石榴树苗，拍着土，他对我说：“这树好养，根扎稳了，以后年年都能结石榴。”我蹲在旁边看着，只盼着它快点长高，结出甜甜的石榴。
上高中后，我的学业更紧张了，天不亮就起床晨读，夜里十点多才下晚自习。有一天，我熬到半夜解不出一道几何题，把草稿纸揉得满地都是，母亲推开门进来，帮我把草稿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她说：“急什么，题要一道一道做，路要一步一步走。”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解不出题的沮丧，根本没琢磨过母亲这句话。
高考后，我成绩不理想，落榜了。考虑到家里的困难，我没有复读，而是参军到了外省。临走前，父亲蹲在石榴树下，见我背着行李包，对我说：“你放心去吧，到了部队要好好干。”我上了送新兵的车，望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满心想着未来，根本没想过往后回家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四年后，我退伍了，回到老家工作。又过去十年，父亲突然走了。我赶回老家的时候，屋前的石榴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冷风里。我站在树底下，摸着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忽然就懂了父亲当年说过的话。
此后多年，我忙忙碌碌，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直到前些天整理旧物，从书柜里翻出初中时的日记本，纸页有些泛黄了，翻开来全是琐碎小事：数学考得好，老师表扬我；放学路上捡到一块好看的石头；石榴树结了第一个小石榴……那些我以为早就忘得干干净净的小事，此时一股脑儿都涌了上来。
上周我回了趟老家，屋前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到两层楼那么高了，枝头挂着不少红石榴，风一吹就晃，像小铃铛。我站在树底下摘了一个，掰开，石榴籽红得透亮，咬下去，满口酸甜。这么多年，它一直安安稳稳地长在这里，把我那些匆匆忙忙的日子，全用年轮一圈一圈地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