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理发师老戏骨

日期:10-0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4版:文化周刊·海燕       上一篇    下一篇

  

  ●枫雨江南红

  县城有许多条小街,唯独仓北小街最特别:西边是青石板小路,东边是长着杂草的内河。理发师傅来时,总爱站在石板桥上,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分给围上来的孩子:“先来先得,后来莫得。”孩子们一哄而散,他来了的消息便像燕子一样,飞进家家户户。

  我们都叫他“理发师傅”,没人在意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手艺不错、人缘也好,那时,整条街的人几乎都找他理发。每隔半月,他就背着木制理发箱,一路唱着戏文,准时来到小街口。他手快,一天下来,能给几十个人理发,那发剪和剃刀在他手中翻转自如,细碎的戏腔伴着沙沙的剪发声,格外有味道。

  理了发,他爱喝东家递来的米酒。我们担心他喝了酒,那锋利的剃刀会割到谁的耳朵,或划破谁的脸,可偏偏没有——剃刀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他给父亲剃须,剃刀贴着下颌游走,“沙沙沙”清脆作响。父亲闭着眼,问:“你这刀,比你师父的如何?”他顿了顿,说:“我师父的刀快,我的刀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成了他的好友。空闲时,他便自己来我家。母亲随手弄几个菜,他也不嫌,与父亲坐在天井里,喝着米酒闲聊。有一回,我听他对父亲说:当年在天津戏班,他喜欢师妹,却遭师兄诬陷,班主一怒之下拿棍子把他赶了出来,他只能回到老家学了理发手艺。末了,他端着碗,摇晃着头,大声唱道:“唉呀呀,冤哪……”

  父亲说他稳当,可他也出过意外。那天午后,他应约来小街给新娘阿珍刮脸,途经石板桥时,酒劲忽然涌上来,脚下一滑,连人带木箱跌进内河。幸好水不深,他浑身湿透,酒也醒了;木箱扣得严实,工具竟没散落。路人把他拉上岸,他穿着湿衣急匆匆赶到新娘家,把活做完,头一回拒了东家留饭。

  一日,街上来了戏班子,在老戏台唱《穆桂英挂帅》。锣鼓铿锵,老旦登场身段不错,唱腔里却带着几分漏风的沙哑。我越看越觉得,那佘太君像极了理发师傅。回家问父亲,父亲点头:“他会唱戏,年轻时在戏班里练过的。”没过多久,他来我家吃饭,戏服卸了,脸上的妆还留着。我想起他在台上扭捏唱戏的模样,忍不住笑,他也不在意。

  一年又一年,理发师傅每过半个月定会出现在小街口的石板桥上。只是有一天,他本该出现却不见踪影,有人问我父亲:“理发师傅明天会来吗?”父亲回答的语气并不笃定:“应该会的,这么多年了,他从不爽约。”可是,第二天、第三天过去,他还是没来。此后,他再也没在仓北小街出现过。

  十多年后,仓北小街改造成了景观巷,新式理发店开了起来,老戏台也拆了,无人知道会唱戏的理发师傅去了哪里。父亲老了,拄着拐去新式理发店理发。电动理发推“嗡嗡”作响,父亲忽然说:“从前有个理发师傅,剃刀的声音,像蚕吃桑叶,爽利得很。”发型师听不懂,父亲说:“那把剃刀,早已不知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