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阿嬷的花生汤

日期:09-3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12版:城市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闽南红土地宜养花生,颗粒饱满,油脂藏得深,甜香从果仁里慢慢往外透,人见人爱。从小到大,我在清晨醒来,很多时候是因为鼻尖闻到的那一缕清甜。只要闻到这股香气,我就知道是阿嬷的花生汤快煮好了。起床,趿着拖鞋往厨房跑,我准能赶上第一碗最暖的花生汤。

  入秋后的清晨,墙头的三角梅沾着露水,风吹来,凉丝丝的。阿嬷早搬着那张磨得发亮的矮竹凳,守在灶边了。她挽着整整齐齐的发髻,鬓角几缕白发映着跳跃的灶火,指节上布满经年累月劳作磨出的薄茧。她捏起一颗颗花生,指尖轻轻一捻,红皮就脱落了,白净圆润的花生仁纷纷落进白瓷碗里。我扒着灶台,往锅里瞅,叽叽喳喳地催:“阿嬷、阿嬷,好了没有啊,我快饿扁了!”

  阿嬷将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一塞,转过身就用指节轻轻刮一下我的鼻尖,一口闽南话软得像化了的糖:“憨囝,急什么。咱们煮花生汤,煮的就是耐心。火开太急,花生还没煮透,汤就先浑了,那股清甜味就跑掉啦……”

  灶里的柴火噼啪轻响,暖黄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啊晃。前一夜井里打上来的清水落锅,花生仁干干净净地沉进去,没有什么配料,阿嬷就盖上木制锅盖,用文火慢慢焖着。时间像灶上的热气,慢悠悠地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锅里的清水渐渐变成温润的奶白,花生的甜香漫过灶台,漫过天井,顺着老厝的木窗飘出去……

  半个时辰过去,阿嬷将锅盖一掀,香气一下便把人裹住了。花生仁被熬得酥透,入口即化,绵得像云。汤水是清润的甜,从舌尖滑到喉咙,再暖到胃里。阿嬷盛出满满一碗,拿着勺在碗里慢慢搅动,递到我手里:“慢些喝,别烫着,暖暖身子再去上学。”

  我捧着那只粗瓷碗,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花生汤,心里暖暖的。那时候的我总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甜,都该是花生汤这个味道。

  长大后离开故土,在外辗转漂泊,尝遍了各地的甜汤、甜点和奶茶。那些精心调配的甜味,入口惊艳,吃过之后却少了回味。于是,我总会想起老家阿嬷煮的那碗朴素无华的花生汤。

  后来再回乡,老屋还在,灶台依旧,只是再也看不见守在灶边的阿嬷了。院子静悄悄的,矮竹凳静静地蹲在墙角,再也没有人早早起身剥好花生、守着慢火熬一锅花生汤。

  回到城市的家,我曾学着阿嬷的样子,剥去红皮,慢熬一锅花生汤。可任凭我如何用心,总熬不出记忆里那股温润清甜。

  此刻捧着一碗花生汤站在窗前,忽然就懂了。从前的汤甜,从来不仅是花生和火候,是阿嬷的耐心,是阿嬷的牵挂,是独属于我的偏爱。那碗甜,是心安,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如今烟火依旧,故人不在。一碗花生汤温温在手,甜味依旧清淡,只是喝着喝着,眼底就悄悄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