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访友,路过一座熟悉的老庭院。我停下脚步,想起儿时这庭院里的莲雾树,便想去看一看久别的它。
那棵莲雾树还在那里,枝繁叶茂。我站在树下,伸手抚过粗糙的枝干,仿佛与一位老友重逢。从前每次回乡,总是行色匆匆,未曾为它停留。此番能与老树相逢,心中颇多感慨。
树下的石板凳,仍是当年的模样,我像从前那样,缓缓坐下。年少时好动,像个假小子,可唯独来到莲雾树下,坐在这石板凳上,我能捧着书,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下午。
地上有些落叶,墨绿的色泽,想来是刚从枝头落下。我捡起一片,凑到鼻尖轻嗅,一缕近似苹果的清润香气悠悠萦绕,是我喜欢的味道。我曾试着用铅笔在叶面写下一些小心事,那叶片覆着薄蜡,字迹浅浅淡淡的。我把这些叶子带回家,放进抽屉。隔些时日再翻开,草木的清香隐隐飘散,字迹早已模糊不见。但那些心事,有的如同字迹一般淡忘模糊,有的却深深烙进了少女的心底。
待到春暖时,莲雾树便缀满细碎的白花。走近,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落花纷飞,铺满石板凳与树下的草地。我走近时,总要放轻脚步,生怕踩碎满地花瓣,自然也不敢落座,怕压伤落花。我常拢起零落的花瓣,堆成一座小小的花冢,可一阵风掠过,花瓣便四散飘零,终归尘土,心中总免不了感伤。长大后,我才懂得,凋零亦是生命的另一种姿态。
天气日渐燥热,树上的莲雾渐渐成熟,由浅绿转为半透明的淡粉。这是本土品种,成熟的果子比市面售卖的小巧些,色泽粉润通透。从前等待莲雾成熟,如同等候一件要紧的事,日日都要来树下张望,唯恐错过它成熟的日子。一颗果子要慢慢沉淀,方能褪去青涩。人亦是如此,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
熟透的果子被风一吹,会落到地上,有的依旧完好,有的摔得碎裂。我常在树下徘徊,偶尔会被坠落的果子砸中肩头,身体微微发疼,心底却漾开细碎的欢喜。捡起完好的落果,擦得干干净净,轻咬一口,味道清淡微酸。许是因为滋味朴素,很少有人采摘莲雾,那些果子成了鸟雀小虫的美食。我常和伙伴久久蹲在树下,观察鸟儿啄食——那样的时光,如今想来,仍是温柔的。
庭院开阔,四时草木葱茏,我却独独偏爱莲雾树。除了在树下读书发呆,我也爱蹲在树旁小池边观鱼。那池水澄澈,小鱼穿梭于荷叶之间,灵动悠闲。如今荷花还在,仍有小鱼,只是池水不复当年清亮。那些相伴嬉闹的伙伴,也在岁月流转之中渐渐离散。所幸那些难忘的旧事与故人,依旧清晰存于心底。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老树似是读懂了我的心事,与我轻声许下约定:待来年春日,白花盛放,粉果满枝,盼你再来。故人纵然走远,记忆却不会消散。一树莲雾,收纳了我的少年心事,也教我平和看待流逝的时光。